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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你還是想要,對不對?」她捧腹笑著,心卻好痛。「沒有要到我的第一次,你不甘願,對不對?」

  「不是的,阿央,我從來沒有這個意思……」

  「我可以給你啊!你想要就拿去!」

  她的大膽頓時噤止他的解釋,望著她含笑的淚眼,他不曉得該如何判斷真假。「我雖然是同性戀,生理上起碼還是女人,真做起來的話,不見得會輸給別人!選日不如撞日,我看就現在好了,走,咱們去賓館開個房間——」

  毫無預料地,陸央庭說不出話來。高遠輝的唇狂肆地席捲她所有可以思考的空間,像休寂的火山瞬間爆發,炙熱的情感灼燙不堪,隨時會將彼此焚燒殆盡。然而,如飛蛾撲火般,沒有人願意結束,即使明知道可能會傷痕累累,仍寧願成為飛蛾,捕捉住一瞬的燦美,教此生不枉。「你真的想給我?」吻的盡頭,換來傷心的一問。

  兩行清淚不止,路燈映進她模糊的雙眼,淒惻悲哀。

  「對你而言,我存在的意義只是一具女人的身體,供你滿足的玩物?」

  「不!」他大喊。因為愛她,才想要她,情不自禁的一吻,不該得到如此結論!她搖首,早已聽不見他高聲的否認。

  「為什麼……為什麼會是你?我愛上的男人為什麼偏偏是你?」

  他心弦激烈數響,愣住的表情片刻後才有變化。

  「什麼?!你說什麼?你再說一次!」他激動握牢她細肩。

  「說為什麼會是你,還是說愛上你?對,我愛上你了!我他媽的什麼男人不去愛,卻愛上你這個無可救藥的男人。」高遠輝異常的驚訝,看在她眼裡,成了無法接受她的解釋。「我無可救藥?」

  她鎖實他深不可測的黑眸,不斷地後退。

  「我是株草,但你只願永遠徜徉在森林裡。」扔下話,她轉身,頭也不回地奔離。高遠輝足足征了半晌才回神,口中不停喃喃自語:「可是……只有那株小草才懂我的心,才是我惟一的至愛啊!」

  高遠輝手執一束燦爛的白玫瑰,呆然佇立陸兌大門處。

  「你說……她出國了?!」

  「嗯……」陸韻庭滿腹困惑地打量他的神色與手中的玫瑰。

  姐不過出國而已,輝哥怎麼一副深受打擊的樣子?還有玫瑰……不會是送給姐的吧?「什麼時候的事?」他霍地抓住她的手,語氣急迫倉促。

  她嚇到,趕緊回答:「昨天晚上吧!她相親回來臉色好沉重,突然說她想出國散心,還不准我告訴任何人。」她停頓了會,望見高遠輝的表情,就像在問說:那你為什麼告訴我?「可是你是姐的好朋友,我想應該沒有關係吧!」

  高遠輝露出失落的笑容,唇際是自嘲的無奈。

  朋友?他想做的不只是朋友啊!

  「是嗎?她就這麼走了……」沒有留下一絲消息,也不留給他機會,她打算徹底走出他的生命嗎?「我記得她搭的是今天下午兩點的飛機,所以現在應該已經出發了……」

  「你說什麼?」他睜圖眼,希望之光射進他心窩。「她不是昨晚走的?」

  「當然,她總得回住處整理行李什麼的。」她覺得輝哥似乎變笨了,這麼簡單的事情他想不到嗎?高遠輝急忙瞟瞟手錶,時針、分針各指著十二與六。現在開車到機場,一定來得及。

  「謝啦!小韻!」

  「唉!等、等……」陸韻庭的呼喊並沒有停住他的腳步,反而換來轎車急駛遠去的引擎聲。陸韻庭沒好氣地歎息。「坐哪班飛機、去哪個國家你都不知道,從何找起?」

  陸央庭抬頭望著不斷閃爍的班次與時間,繼而挽首往視手中的機票。

  耳畔環繞著人群紛雜的腳步聲與行李劃過地板的喀滋聲,安坐於椅的她成了看似最清閒的人。那個夜道出了她真實的情感,恐怕已經摧毀彼此長年的相安無事。

  所以她想逃?或許吧!她一向厭惡逃避,可是如今她卻做了。

  相較于對阿慧的永不放棄,為何她對阿輝的把握與自信如此脆弱?兩者的差異究竟在哪裡?陸央庭歎了口氣,想暫且拋卻雜亂的思維,喝點東西。打開皮包時,拉鍊不小心卡到腕上的手鏈,解開之後,她看著手鏈良久。這是阿輝用他第一份薪水送她的生日禮物,那時他們才大一,他為了獨立,決意半工半讀,不拿家裡一毛錢。所以當她收到這樣的禮物時,頗為訝異,因為他光付學費、生活費等等就夠他傷腦筋,竟然還送了這麼一份貴重禮。她還記得當時他在陽明山上說的話:「別小看這份禮物,我可是特意存下我的第一份薪水,準備買來送你的。」因為他們出生只差兩天,所以他們總是選在兩人生日的中間一起慶祝彼此的生日,地點大都在他們熟悉的陽明山。

  多年來,如一日……

  陸央庭漾起落寞的微笑。不過,今年開始,大概得畫下休止符了。

  她撫摸著手鏈,心底意外緩緩浮現她想要的答案。

  這個答案其實存在已久了吧!她愛過阿慧,但充其量只是愛,當這份愛模糊甚至消失時,它頂多在心頭留下淺淺的痕跡。然而,阿輝不同。他們一起製造過太多回憶,幾乎可以說她呱呱墜地之際,他就走進她的生命,牽連著彼此。於是,情感關聯得太深刻,叫她來不及分辨自己真正對他的感覺到底屬於什麼——他是惟一一個即使分離,她依然永遠掛在心房、一輩子珍惜的人,他在她內心永遠保有一個獨佔且特殊的位置,縱使她至老至死也不變。

  所以……她不希望因自己的情感而傷害到他,只好逃……

  陸央庭解下鏈子,握在手心,胸口無可避免地陣陣疼痛。她以為最椎心難受的感覺在昨晚都消耗殆盡了,原來一想起還是會痛……她閉眼搖頭,意欲甩去所有的情緒。然一張眸,卻發現不遠處某個熟悉的人物朝她露齒淺笑,緩步而來。「堤娜,你……出國?」多久沒見面了,她們?

  「我辭掉工作,想去日本散散心。」再見舊情人,堤娜仍是有些期待。「你呢?」

  「也是散心,好巧,我也到日本。」

  堤娜順手抽起陸央庭的機票。「巧的過頭!你看,不僅同一班飛機,連座位都在一起,我們真有緣分。」

  高遠輝飛車來到機場,中途差點被交警攔下來。

  雖是平常時候,機場進出的人潮依然不少於假日。

  他在人群裡拼命搜尋陸央庭的蹤影。

  他絕對不能失去她,她還不知道他的心情,他不能讓她就此走出他的生命。他們的生命從二十六年前就緊密相連,過去不變,現在與未來也不該變。人海茫茫,高遠輝才忽然想到他忘了跟小韻要班次與航空公司。

  他實在笨得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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