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凌玫玫 > 貳嫁新娘 | 上頁 下頁
二十九


  華兒感激地露出淒切的笑顏。「謝謝你。」

  「五姨太,少爺的過去,我未曾向誰訴說過。今天之所以透露與您,是因為相信您對少爺的心意。唯有您能改變他的心,重新拾回對人的信任,少爺需要您!」

  呂老總管起身,不留華兒反駁的餘地。「我想我該告辭了。」

  華兒伸出手想阻,話卻擱淺唇邊不成聲。

  她明白老總管的用心,然而,物是人非啊!

  她不得不承認,得知事實的一刻,除了驚撼,還有無法言喻的喜悅。然而,一思及自身的改變,面貌已非往昔,她拿什麼勇氣去面對他?

  十六年前的相遇,皎潔的面容存於他的記憶;十六年後,她能以這張醜陋的臉摧毀曾經嗎?

  她不要,絕對不要!至少讓美好的回憶銘刻他的腦海裡……也刻在自己心上。

  這樣就夠了……

  南風輕拂樹梢,沙沙響聲襯托出寧謐,頗有「鳥鳴山更幽」之境。

  蘅蕪樓上,一具空殼望著遠方,靈魂仿若飄向天際,被夏日微醺的風兒打散了。

  看著這樣的采葛已經三日,華兒只能歎自身無力,幫不了她。

  原本以為莫堯皇會將采葛再度隔絕,但三日來完全沒有風吹草動,太過安靜反倒令她不安。

  華兒取下香囊,思維又從采葛身上跳回記憶。

  擔心采葛是真,然而,掛心此事也非虛假。想不到十六年來朝朝暮暮等待的人會是他。原本還為愛上他而感到無奈,對另一顆石頭的持有者藏有一份愧疚,現在正好,什麼雜亂不堪的情感都可以丟棄了,因為……已經夠了……他活得好好的,一切都相當平安順利,不用她擔憂無助了…她已經等到,也看到了,該死心了。

  華兒擰著心,鎖實眉頭,握緊香囊。

  如果真的死心,為何心頭滿滿痛楚?

  為外表的自卑、為命運的無可奈何、為愛上他卻永無後路…事實上,他是不是十六年前的他,是不是石頭的擁有者,她並不在乎。她依舊深愛他,不會改變……好可悲的事實,因為無論如何,這份愛終究得不到回報。

  他是莫堯皇,只愛美豔的佳麗;她是白華兒,臉上長有胎記的醜女。兩者絕對不會產生交集。

  也好,起碼還有回憶可以溫存,還有誓言令她感動。「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多美的詩句!想當初就為了這兩句話,才死纏著彤弓教她詩經。

  如今……該扔進記憶的深處了……就當做一切未曾發生,她是註定獨守空閨的第五妾,就此認命,什麼都不要再想了……「喂!你幹什麼?這裡是什麼地方,容得你這樣莽撞?」樓下傳來紅惜的惱怒聲。

  華兒探身一瞧,一位粗布鄙衣的男子正在梯前與紅惜爭執。

  「拜託你,讓我見見采葛……求求你,一面就好,讓我見見她。」男子幾乎要下跪地求道。

  「老兄,你進莫府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難道你不曉得莫府的規矩?男僕不可以隨意進出姨太的居所,假如讓少爺知曉,你還想不想活啊!」紅惜好心分析道。

  「就算活不了也沒關係。只要見她一面,我死也瞑目。」男子堅決的神情,讓華兒忍不住仔細打量他。

  白淨的面容,單薄的身子,紅惜說他是男僕,她倒覺得比較像讀書人。

  「你這傢伙是驢子投胎的是不是?這麼頑固,都跟你說不行了……」語未畢,紅惜見他抬頭,眼睛睜得老大。

  循他視線而去,采葛正好看著他。

  華兒也注意到了,面無表情的采葛黑眸裡閃逝而過一線光芒。

  「采葛,是我啊!仲雲,你記不記得?」男子登時激動起來,硬要強行上樓。

  采葛沒有動作,華兒匆促下樓一擋。

  「如果你再如此無禮,我就要喊人了。」

  「五姨太,我知道你是個好人,是你救了采葛。求求你讓我跟她見面、說說話好嗎?」

  「你到底是誰?采葛跟你是什麼關係?」

  「我……」男子悲傷地答道:「我是采葛的未婚夫。」

  除了一閃而逝的光芒,采葛的臉上沒有再出現任何感情。

  顧及男女有別,華兒讓采葛下了樓;江仲雲小心翼翼伸手想要攙扶采葛,華兒側身攔止。

  「她是葛姨太,莫堯皇的妾。」一句話呆了他,悵惘自眼底升起。

  華兒不是沒看到。她令采葛坐定石桌前,也邀了他同坐。「你是采葛的未婚夫,可是她現在卻是莫堯皇的妾,這中間的矛盾……」華兒有意無意地停頓,意欲他本人說清實情。

  「我……我們是私定終身的。」江仲雲雖然向華兒敘述,目光卻不時瞟向采葛。「我與采葛青梅竹馬,互相意愛,兩家也是世交。來往頻繁,所以我們兩人的婚事,事實上早就被默許。然而五年前家父經商失敗,受到打擊而去世,家母沒多久也走了,元伯父、元伯母仍然待我如初,還讓我住進元家準備科舉考試。

  等到三年服孝期滿,我上京應考,結果名落孫山。本想再等個三年,可是我熬不住日夜思念,於是回到宜豐,沒想到看到的卻是一堆廢墟。鄰人們告訴我元家早已敗落,元伯父、元伯母不曉得流落何方,他們唯一的女兒也嫁給了莫堯皇。」

  江仲雲抱著頭,神情十分悲慟。「采葛不可能心甘情願嫁予他人!她和我的海誓山盟猶在,我們誰也不會背叛誰!我不相信……」

  「所以你就進了莫府,做了莫府的下人?」華兒猜測道。

  「我原本只想見見采葛,問明原因。倘若是她本人情願,我絕不強求,但如果事實不是如此,就算犧牲我的性命,我也要把采葛帶走!」他咬牙切齒。華兒感覺得出來,他相當認真。

  「然而,進了莫府,卻傳出她自殺身亡的消息,當時我簡直快崩潰了!性情一向堅毅的采葛,我相信她不會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可是事實擺在眼前,我真的不知該如何是好……」他款款情深地凝視采葛,她卻表情依舊,沒有喜怒哀樂。

  「失去采葛,我的生命也等同結束了。我想就留在莫府,至少這是采葛最後待過的地方,有她的氣息,如此相伴一生也無妨。想不到采葛沒死,她活得好好的!

  既知如此,我說什麼都要見上她一面。」

  「然後呢?」華兒雖被他的真誠感動,卻為他的將來憂心。采葛是在什麼情況下下嫁莫堯皇的、她個人的意願都尚是謎,他的癡心真能傳達給采葛嗎?采葛接受嗎?

  「我……我想帶采葛離開莫府這是非之地。」江仲雲毅然決然地宣告。

  華兒不以為然地搖首。「你別忘了采葛現在的身份以及她現在的情形。假如你帶走她,別人會怎麼說她?她神智不清,跟癡兒無異,萬一她好不了,你保證能照顧她一輩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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