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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田疇看著臉色變得更加難看的弟弟,似乎有些疑惑。「小野?」

  他站起身,臉上結著一層嚴霜。「不吃了,我先走。」

  正在和助手們說明今天的晚餐菜色,女服務生的聲音突然出現打斷:「對不起,鳳姐,外面有人找你。」

  她皺起眉頭,「不是說這種事別來煩我嗎?」

  「天下御苑」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炬:除非是像昨天那樣的狀況,餐廳的服務真的出了重大差池,否則主廚是不進前廳的。

  這條規矩,是她進御苑不久,才特別定下的。畢竟,「天下御苑」是餐廳,不是酒店,她這個領有專業廚師執照的主廚更不是以色事人的應召女郎,然而這個世界好色之徒實在太多,才會有這條規矩的產生。

  因為這個原因,一年多來,她在營業時間踏入餐廳的次數,屈指可數。更何況,現在是下午兩點,中午的營業時間已近結束。這個時間,根本不該還有客人上門才是。

  長相甜美的尤幼婷縮了一下脖子,「……可是,鳳姐,那位先生等了好久,看起來也不像是壞人的樣子,而且我也跟他說了,鳳姐在廚房很忙,沒有辦法出來招待,他還說如果你沒空的話,就算了……」

  「幼婷,」她歎氣,「說重點。」

  尤幼婷害怕地看了她尊敬的鳳姐一眼,說話的速度變得更快:「我覺得他跟其他人不太一樣啊。鳳姐,人家好像是有事要找你的。還有,那位先生說的是找『奉先』,不是呂主廚或是呂小姐,所以我想……」女孩沒有繼續說下去,膽顫心驚地看著沉吟不語的上司。

  會叫她「奉先」的人……她突然有一種預感,抬起頭,交代杵在一旁、壓根不敢作聲的眾人。「我出去看看。阿超?」

  吳建超立刻應聲:「在,鳳姐。」

  「交給你了。」說完,她拉開深色圍裙,隨手丟給旁邊的助手,舉步邁向前廳。

  廚房的門一關,原本緊張的沉靜頓時爆出連串的疑問——

  「喂,幼婷,剛剛外面到底是誰啊?」

  「那個不重要啦!你們剛剛有沒有看見鳳姐的臉?我覺得我好像看見鳳姐臉紅了耶!」

  「騙鬼啦!鳳姐會臉紅?我以為鳳姐只有在剁魚頭的時候,臉才是紅的!」

  「真的啊!我也看見了,要不是阿胖說,我還以為自己神智不清咧!」

  「哇靠!那個人到底是誰啊?這麼厲害,可以讓鳳姐臉紅?你們有沒有太誇張啊?」

  「……我不相信!鳳姐會臉紅?喔買尬,這是什麼狀況?世界末日要到了嗎?」

  「誰要騙你啊!真的就是真的咩!我真的看到……」

  「啊啊啊啊啊啊!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這一切都是幻覺,嚇不倒我的!」

  「喵的吳建超!你很盧耶,就跟你說……」

  「唉,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阿超,他就是喜歡唱反調嘛。」

  「誰喜歡唱反調啊?少爺這叫『堅持自我』!」

  「自你的大頭啦!我看你堅持痔瘡還差不多,就像上次不是……」

  「去你的,要翻舊賬是下是?大家來翻啊!上上次我明明就說……」

  「……喂……重要的不是這個吧……」

  「閉嘴!」

  已經跟主題脫節的爭論,轟轟烈烈繼續下去。

  坐在角落位置的男人,穿著一襲暗褐色的唐裝,目光低垂,閱讀著像是自己帶來的書,一邊漫不經心地端起乳白色的小瓷杯,悠閒品茗,嘴角掛著一貫若有似無的安靜笑意,仿佛不在意所處的位置,其實是有點吵雜的老舊小餐廳,而不是擺設雅致的高級茶藝館。

  她感覺心情平靜下來,露出難得的微笑,俏聲走到桌邊。「疇哥。」

  田疇抬起頭,看向在對面坐下的女孩。「奉先,沒打擾你做事吧?」

  她沒有回答,反而提起另外的問題:「怎麼有空來?」

  「早上去學校處理一些事情,想說趁著還沒開學,先來看看你工作的地方。說起來,疇哥也好久沒看到你了。你工作忙,我都回國一個多星期了,連在樓梯間都沒碰到過你一次。」

  「到學校去?已經決定了?」

  「承蒙人家不嫌棄,才這麼快找到工作。」田疇笑。「幸好是這樣,否則都已經三十幾歲的人了,到國外念了十來年書回來,還要窩在家裡靠父母養,實在丟人。」

  因為長期的閱讀習慣不良,田疇有著超過千度的近視,平時必須仰賴隱形眼鏡才能正常生活;因此,三十出頭的他沒有兵役的問題,也早在回國之前,就收到了兩間大學的聘任邀約。

  「是上次那間技術學院嗎?還是台南那裡?」

  「我想了想,爸媽年紀也大了,我又好幾年不在家,還是留在北部好。」田疇閒適地將瓷杯遞給前來添茶水的女服務生。「國立大學聽起來雖然較吸引人,但總是離家比較遠,疇哥懶啊。」他笑。「乾脆賴在臺北算了。」

  她認識的田疇就是這個樣子:溫文儒雅,從來不誇耀自己的成功。即使已經是留德哲學博士的身分,他還是像自己記憶中那個溫柔的鄰家大哥哥,平易隨和,沒有任何改變。

  「最近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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