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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所以,她沒有回答。

  「你知道嗎?這是我第一次進來你的公寓。」似乎明白了她的想法,他放下關於未來的話題,笑著開口逗她:「想不到這麼乾淨,我以為你在裡面藏了什麼可怕的東西,才一直不肯讓我進來。」

  她微笑。「我不知道你在意這種事。」

  「我在意得很。」他低聲呢喃,醇厚的聲音宛如醉人美酒,仿佛他是真心這樣說:「你不知道我有多在意。」

  她閉上眼睛,不再聽他的甜言蜜語。再聽下去,她怕自己會溺死。

  「把傻蛋借給我幾天好不好?我需要它。」

  男人的手溫柔地撫過她的頭髮。「好。」

  她寧可要傻蛋,不要他?他搖頭苦笑。原來自己做人這麼失敗嗎?

  昨夜的見面,她突然崩潰的慟哭,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沒有想過,那個機伶利落的傅千樹會為了一個男人掉下那麼多眼淚,哭到最後,他幾乎要擔心她隨時可能會休克昏厥過去。

  最重要的是,那個男人竟然不是他。這一點,讓他非常非常不是滋味。

  他以為身為一位時尚雜誌的編輯、聰明過人的她,應該和自己以前交往過的女性一樣,是習慣了都市愛情遊戲的情場高手,不會對一段關係放下太多感情。即使分手,也不會執著所謂感情得失。戀愛,應該只是愉快的消遣。

  但是她不是。她和一個男人,談了十年的戀愛,連分手了,都無法放掉這段已經逝去的感情,在不知道已經事隔多久的現在,還為他哭到肝腸寸斷。

  很明顯,她還愛著他,那個面目模糊的男人。

  這也解釋了很多事,像是她偏好的學生約會方式、她偶爾會露出的空白表情,還有她對兩個人的交往那種不尋常的輕忽態度——在和他交往的同時,她的心裡,一直想著的是另一個男人。

  他甚至很懷疑,她到底有沒有把他放在心上過?

  從很多表現上看來——或許沒有。

  一想到這裡,他只覺得一肚子酸。

  更糟的是,他已經是三十幾歲的男人了,總有一點形象要維持,再怎麼不快,也不能跟年輕小夥子一樣耍脾氣。

  所以,他只好一邊灌著讓他心肌痙攣的高濃度酸醋,一邊還得裝出寬宏大量的成熟男人模樣,努力替心上人排解心事……這種狀況,實在教人洩氣。

  「小少爺。」他歎氣。「跟一個人在一起十年是什麼樣的感覺?」

  「幹嘛問這個?」小邵繼續手邊的工作,頭也不抬地問。

  平常西裝筆挺的小邵今天做的是街頭少年的打扮,寬鬆的T恤加上過膝運動垮褲,一點也看不出來是三十歲的上班族。

  輕簡的裝扮,是因為小邵今天排定的工作是辦公室大掃除,而既然原本預計要在外國待上一段時間的老闆改變原訂計劃回到內地,他當然是把握機會,物盡其用地指派了工作,努力使喚他這個向來茶來伸手的大老闆。

  「問問。」他含糊地說。

  「那要看你問的是哪一種在一起。跟一個老闆做了十年,應該是薪水不錯;跟一個客戶合作十年,對方一定是習慣性的動物,連貨比三家都懶,可以放心偷偷訛詐他;跟一個朋友,那我要小心千萬別得罪人家,免得自己的祖宗八代都被賣了還不知道;跟家人,那是沒有辦法。不過,老闆,我想你說的,應該不是上面那些情況吧?」

  他微微笑,沒有答腔。

  也不等對方回應,小邵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如果要說到戀愛,那又是另外一種狀況了。跟一個人在一起十年,我光是想到都會發抖。十年是一段太長太長的時間,長到你想反悔不娶她,都會覺得自己沒有良心。這年頭,連我都不敢談這種戀愛,誰還在這樣愛情長跑來著?」

  「就是千樹。」

  沉默幾秒,小邵停下手邊的拖地工作,站直身體,若有所思地瞥了穿著Nautica的休閒服在一邊擦拭檔案櫃的男主角一眼。「老闆,我看你麻煩了。」

  他側過頭,抬高眉。「我麻煩了?小少爺,請解釋一下。」

  「第一,以傅小姐的個性,她應該很愛那個男人,才會跟他耗十年,所以你鐵定是備胎。」小邵憐憫地看他一眼。「第二,傅小姐不是那種玩玩就算的女孩子,人家會認真談感情的。第三,你明明知道自己是備胎,而且對方還是你最敬而遠之的認真類型,竟然沒有覺得花花公子的自尊心受創、也沒有被嚇跑,還很苦惱地跑來找你這個超時工作、這個月應該要加薪的可憐員工做戀愛諮詢……你知道這代表怎麼回事嗎?」

  「我應該去找我的心理醫生談談?」他裝傻。

  「你應該去找你的律師談談,然後準備好一隻大鑽戒,最好是蒂芬妮的,附在你的婚前協議書上面。」小邵對他露出整排白森森的牙齒,非常誠懇地向他道賀:

  「恭喜你,老闆,你被套牢了。」

  「我跟Val複合了。」看到總編輯噯昧的眼神、她不待拷打,先自己招認。

  她昨天請了假,而幫她打電話請假的人,是一直留她公寓裡的Val。

  這種情況,她想狡賴都沒辦法。那個男人是故意的。

  「喲——」周美媛似笑非笑地睨著她。「不知道是誰跟我說過,時間到了、感覺沒了,只好散了?怎麼,才撐不了半個月,又閃電複合?」

  「沒辦法。」她甜笑。「他苦苦哀求,我於心不忍。」

  「去你的!」周美媛嗤之以鼻,輕輕敲了她的額頭一記。「你這小女生,得了便宜還要賣乖。人家要苦苦哀求你?上個星期不知道是誰喲,失戀到連口飯都吃不下,還害相思病到沒辦法來上班,我看是你苦苦去哀求人家還差不多。」

  她摸摸被敲的額頭,用力歎氣。「糟糕,被發現了。看來我只好說實話了,其實是我饑渴難耐,只好不顧羞恥,主動找上門求和。」

  周美媛翻白眼。「你啊,就是沒一句正經的,不知道你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老實告訴周姐,到底怎麼回事?」

  「他的狗又走丟了,被人撿到,獸醫院打電話通知我,我去領狗,他來找我。只是這樣而已。」

  「胡說。」周美媛擺擺手,表明這個說法不具任何說服力。「我那幾個分手的男朋友不知道來找過我要過幾次東西了,要是這樣能複合,我這個月薪水全部都可以給你。兩個人都沒有那個意思,根本什麼事也不會發生。千樹,你還是喜歡他的吧?」

  她微笑。「如果我說不是呢?」

  「那你就是笨蛋,笨到不能再笨的那種。」周美媛毫不留情地說:「自己的感情這麼明顯都看不出來,你也不要寫什麼兩性專欄了,下個月我把你的稿子抽掉,丟給外面人寫好

  她的微笑淡化。「……我是喜歡他。」

  「那他呢!」

  「我不知道。」她聳肩。「他說他想我……可能只是新鮮感還沒過吧?」

  「這很難說……」周美媛陷入沉思。「他只說他想你?」

  她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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