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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他歎口氣,知道自己卻是有點這樣的可惡的念頭。「對不起。」

  「我是咎由自取。」女人撩開烏黑的卷髮。「我也沒有怪任何人。不過,這不代表任何人有資格來譴責我。」

  他皺起眉頭,沒有說話。

  「唯一,你可以罵我的,是我苯。」她淡淡的笑。「怎麼會相信男人?為了交配,他們什麼話都說的出口。」

  「喂喂——」

  「是你問的問題,所以乖乖聽我把話說完。」她不理他。「我不會跟你裝清純,說她是我唯一的男人。可是,會跟她上床,表示我對他有一定的感情——很明顯的,這樣的感情不是對等的。他說因為戴保險套會沒感覺,所以要我吃避孕藥……我當然想過可能會有其他的問題,象性病之類的,可是我不敢說……那樣,會是像我在懷疑他——去死!我是該懷疑他!」紅豔的嘴唇自嘲的勾起。「可是我想賭……想賭賭看我的愛情、他的良心、想說不會這麼倒霉——結果就是你看到的,我賭輸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話好。

  「可笑的是,我當時一心想為愛情犧牲、想為愛情賭上一切,可是現在我連想到那個男人,都覺得噁心——所以,我是真的愛他嗎?我愛的只是那個浪漫的想法。對象是誰,其實都無所謂。」

  看著筆直望著自己的視線,他毫不猶豫的說:「你別想趁機挑撥離間。老話一句:我跟若衣的感情,不需要跟你交待。」

  「你敢說當初要若衣跟你私奔,沒有一點點是基於這種白癡的原因?」

  他冷冷瞪她一眼,不說話。

  她哼了一聲。「我想也是。否則你就不會在小衣不見以後,還是留在樂家了。沒有小衣,你就沒有離開家的理由了。幼稚。」

  他低聲吐了個髒字。這個女人,真的可以把人活活氣死。「還是一句話,這,跟你沒有關係。」

  「沒有關係?」她看著他無意識伸手摸摸額前那道刺目的發根。啊……可憐的獨角獸,被獵人逼到了角落。她輕笑:「小衣的事就是我的是,怎麼跟我沒有關係?你不知道因為你那個蠢念頭,讓小衣吃了多少的苦頭。那個時候要離開臺灣,她不敢告訴任何人,只能一個人忍受那種不安。半年,你可以想像那種痛苦嗎?更不要說她要一個人,抱著那麼破的英語到美國去——拜託,小衣的英語總是一堆紅字,你想想,她要花多少時間才能開始跟人溝通。」

  「我不用你提醒若衣的英語有多差——」他嘴硬的說:「而且,你怎麼會知道若衣高中時候的事?你們不是後來認識的嗎?」

  「當時是小衣告訴我的。」她毫不在乎的說。

  她在說謊,他很確定這一點。

  「而且你知道小衣的個性,」不理會他懷疑的眼神,她自願自的繼續說下去:「這一些話,她一輩子也不會跟你說。沒有人幫她出頭,難道就讓你吃得死死的,占盡天下的便宜?」

  他冷笑。「我也知道若衣的個性,有此意頭,她連有都不會有,只怕是你個人的自以為是吧?」

  她沒有否認。「無論如何,小衣當我是朋友,我有這個義務幫她討個公道。」

  歪著頭,想了一下,然後歎氣。「好吧,如果你是這種想法,我可以接受。還有什麼更難聽的話,說來聽聽,反正我答應了若衣。」

  她輕笑。低頭啜了口咖啡,沒有繼續說話。

  他聳聳肩,接受了暗示,暫時停戰。

  「樂公子,」他開始討厭這個稱呼了。「你討厭我,對吧?」

  他圓滑的說:「安琪小姐是個與眾不同的人。」

  「怪胎就怪胎,」她挑挑眉。「咬文嚼字。」

  「你高興就好。」他笑。

  好奇的看著傳說中可以把死人迷得活過來的笑容,她微微笑。「我有自知之明,本來的個性就不好,再加上有病這件事,半個朋友也沒有。」

  那是當然,他聰明的保持沉默。

  「……小衣一回國,不知道從哪裡知道我的地址,跑來找我。」沉默半晌,她幽幽的開口:「我老實不客氣的告訴她:我有病,以為這樣她就會打退堂鼓。也的確,她消失了半個月左右,我還以為,她跟其他人沒有兩樣。聽到我的病就下跑了。那樣也好,省得有人煩我。」

  「若衣消失,是因為她跑去找資料。」他指出這個明顯的答案。

  她點頭苦笑。「她找了資料,又跑來找我。要我去看一生。我當然不肯,找醫生有什麼用?反正這種病沒得救——可是小衣就是不放棄,每天到我住的地方來找我,好像有病的是她,不是我似的……」

  「所以你被說服了。」

  她歎口氣,「小衣要嘮叨起來,是會煩死人的。我怕在病發之前,就先被她念死,只好屈服了。」

  他深有同感的點頭,突然覺得跟眼前的女人有一種革命情感。

  她似笑非笑的看他一眼,似乎明白了她的感覺。「……那是——那是我第一次哭。發現自己的抗體是陽性反應,我也沒有掉過眼淚。我不想——不想因為那個男人浪費我寶貴的眼淚。可是小衣不嫌棄我……在這個世界上,竟然還有一個人願意愛我。」她淡淡的說:「你可以想像嗎?連所謂的『家人』都已經因為這個病,跟我斷絕聯絡,竟然還有一個人,願意愛這樣的我。那個時候,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寂寞、多需要一個人陪我、告訴我:就算整個世界都背棄我,她還是會留在我的身邊。」

  他警覺的睜大眼睛。「對不起,安琪小姐,雖然個人很同情你的遭遇,可是若衣是我的女朋友,不可能讓給你。」

  她冷笑。「我知道。小衣什麼都好,就是眼光這一點,讓人忍不住懷疑:她在美國花了這許多年,怎麼會連一點長進都沒有?」

  她不生氣,只是懶懶的笑。「隨便你怎麼說。」

  「知道我為什麼要告訴你這個故事嗎?」她反問。

  「告訴我,我有多幸運?」

  他似乎聽見她不耐的罵了個笨字,但不確定,那個笑裡藏刀的女人立刻戴上一副和平的面具,搖搖頭。他眯起眼睛。

  「小衣是需要付出的。」她簡單的說:「她不是像我這種自私自利,反正天下人都可以死光,只要不死我就行的人。她沒有自信,所以那個時候才會離開你,我不知道她自己又沒有發現這一點,但是單純的接受別人的付出,她會覺得不安、覺得自己沒有價值。所以,她才會去當老師。」

  他想起若衣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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