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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完了。他用力吞一下口水。直到老姐這次是真的氣炸了。

  「我到紐約小麒兩個月,才踏出家門,自己開學的事還沒有開始忙,奶奶就十萬火急的要我來學校幫你說情,免得寶貝孫子真的給學校退了學。」帶刺的話一句接著一句,秀美的臉龐卻依然平靜。連半點暗示的惱火的肌肉扭曲都找不到。「樂玄麟,你好大的膽子。」

  「姐……」

  「我不管你到底要跟爸爸鬧到什麼時候,也不管你下個星期又要把頭髮換成什麼顏色,總之,你別再給奶奶添麻煩。」她淡淡的天上一句。「對了,下個月的段考最好拿個第一名,別讓人家說樂家人只會用錢買特權。」

  所以,這是交換條件。他撇撇嘴,知道老姐口中的「最好」其實就是「一定」,否則他的這條小命……就自己看著辦好了。

  說也奇怪,他可以無視父親的毒打怒駡,就算真的要想那老頭威脅的斷絕父子關係也無所謂,可就是拿這個比自己大三歲的姐姐一點辦法也沒有。每次看到那雙和自己神似的眼睛變得比南極的風還要冷,他就像被蛇魘住的青蛙,完全是四肢麻痹、肝膽俱裂的狀態,更別說是反抗了。

  聽起來有點不可思議,不過話說回來,她畢竟是從小照顧他們兄弟長大的姐姐。所謂長姐入母,何況一直以來他們不管闖下什麼禍,最後總是姐姐收拾善後,事業各自繁忙的父母從來不曾分神處理這等瑣事,連到了今天這步田地,都還是有才不過十八歲的姐姐出面周旋。

  這,或許就是原因吧?

  「我知道了。」他咬咬牙,心不甘情不願的說。

  樂穎秋的眼神轉柔,「晚上會回家吃飯嗎?」

  「我晚上有課。」他含糊的說。

  「去陳老師那裡學畫?」

  他驚訝得看著神通廣大的姐姐,不知道剛從美國回來的她從那裡聽來的消息。

  穿這一身白衣的女孩歪歪頭,似乎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沒有多說什麼,轉身走下樓梯。

  呃,他怎麼突然覺得很冷?

  「我現在的補習班還不錯,老師講解蠻清楚的,不想學校的老師,咻的一下子就上完了,根本不知道教樂些什麼。」穿著卡其制服的男孩比手劃腳,熱心的向苦惱的同學推薦改善成績的方法。「去補習以後,我這幾次學校的小考都考得不錯。看你要不要來試試。」

  「我跟我媽說說看。」說著,已經來到家裡的公寓樓下,她看看國中同學,露出感激的微笑。「如果可以的話,我在打電話給你。謝謝你,王曉銘。」

  「沒有啦。」才進入青春期,身長還沒開始拔高的男孩紅了臉,呐呐的不知該說些什麼。「那我先走了。」

  揮手道別後,拿起掛在書包旁邊的大串鑰匙打算開門。

  「若衣。」

  嚇了一跳,抬起頭。「啊,你、你好。」

  金髮——啊,不對,他的頭髮已經換成紅色了——少年的名字是樂玄麟,今天是他來家裡學畫的日子。爸爸說他很有天分。

  「剛才那是你同學嗎?」

  她老實的點頭,急忙又回到開閂的動作。

  奇怪,今天的門好難開。

  幾次都無法將要是正確的插入鎖孔的她心裡明白,完全是身邊男生的關係。

  已經不如一開始那樣,對他的感覺那麼害怕。經過幾次接觸,她發現自己的第一次印象似乎是錯誤的。叛逆的表情底下,根本不是她先前所以為的不良少年,否則著兩年已經很少再收學生的爸爸不會答應他來家裡學畫。他也確實遵守和自己的約定,沒有再來學校等她。基本上,應該是個好人……吧?

  但那頭不該在東方人身上出現的人工發色還是讓她有點緊張。

  而且,不知道為什麼,自從知道她的名字之後,他就堅持只叫她若衣,好像兩人很熟似的,事實上他們交談的次數,一隻手就可以數完了——還是,他對每個朋友都是這樣稱呼嗎?她努力的安慰自己。

  站在旁邊的男孩半晌沒有作聲,然後才悶悶得指出:「若衣,你要不要換一隻鑰匙試試?我怎麼看都覺得那把鑰匙不是大門的。」

  低頭確認,臉開始轉紅。他說得沒錯,這真的不是大門的鑰匙。他是怎麼搞的?連自己家的鑰匙都回弄錯?好丟臉。

  趕緊換上正確的鑰匙,根本不敢抬頭看身邊那個人的反應。

  不過,也根本不需要抬頭。近得可以感覺到的身體先是輕輕顫動好像在強忍著什麼,隨著鐵門終於咯的一聲打開,那個可惡的人開始放聲大笑。

  陳若衣是一個漂亮的女孩子,否則他不會第一次看見她,就做出阿東說的那種「泡馬子」的行為——在此之前,他可是從來沒有類似的前科。不過她的漂亮,不是他老姐那種枝花式的傾國傾城。陳若衣就像在隔壁班可以看見的那種漂亮女生,白白的、小小的、甜甜的,很普通的漂亮。

  不高,大概連他的肩膀都不到。而根據前兩個星期剛量過的身高,他現在也不過才一百七十三而已。她不算瘦,所以胸部看起來還蠻大的。眉毛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皮膚很白,有時候臉上還有幾顆青春痘。溫柔的聲音總是細細的,混在人群裡看起來可能很不顯眼。

  第一次遇見她的下午,他剛跟家裡的老頭大吵一頓,才隨便找個藉口把死黨拖出來逛大街。原因是什麼,他不記得,反正那老頭向來就看他不順眼,無論他做什麼事,老頭很少沒有意見,所以不管原因是什麼,都沒有關係。

  不過,基於孝道,他還是決定幫老頭找個名目,一勞永逸解決這個問題,省得每次想罵他還得找各式各樣的理由,對於一個快要脫離中年危機、即將步入老年癡呆的歐吉桑來說,也是很消耗腦力兼浪費時間的。

  找一間髮廊,把頭髮染成亮到刺眼的金色,知道那個愛面子勝過一切的老頭絕對無法忍受這件事。然而當他看著鏡子裡面的樂仲麒慢慢消失,完全變成樂玄麟一個人的臉,卻突然感到一股強烈的憤怒,像是那個老頭又強迫他跟仲麒分開了一次。

  ——他們是雙胞胎啊!打從在娘胎裡就沒分開過的雙胞胎啊!就算是父親,他也沒有權利拆散他們!為什麼仲麒要一個人那紐約去?為什麼他要一個人留在臺灣念書?因為仲麒是仲麒、他是他,所以他們必須各自發展屬於自己的人生?鬼扯。都是鬼扯!那些傢伙懂什麼?他跟仲麒是一起的,總是在一起的,連一句話都不用說可以瞭解彼此在想什麼的雙胞胎,誰也不能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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