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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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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是溫暖明亮的「曉夢軒」,在這場早春的冷雨中,突然變得黯淡。 抿緊嘴,她回頭,正要開口,卻看見站在一旁的唐寶兒。剔透的淺棕色瞳眸望住門口,似乎在思考什麼。「寶兒?」 玻璃般的大眼轉回,映出她的身影,一種彷佛不屬於塵世的奇異神色悄悄褪去,她露出微笑。「嗯?」 「你在想什麼嗎?」 美人張開口,似乎想要說什麼,卻還是搖頭。「不,沒什麼,我大概是想太多了。新羽,我得先走,去辦點事情。」 她點頭。「再見。」 看著美人離去的背影,她沉思地轉向鄧文忠。「文忠哥,寶兒好像不太跟你說話?」 鄧文忠的臉發紅,向來溫馴的眼閃過一絲波動——她如果沒有看錯,那是憤怒,還有困窘而認份的哀傷——然後伸手拉一下眼鏡,安靜地說:「沒、沒關係。很、很多人都是這樣的,不只是唐小姐。」 沉默兩秒。「……因為你坐過牢?」 因為昨天下午的突發狀況,她到現在還沒有時間和鄧文忠討論他那個無意間透露出來的「往事」。 即使是現在,她也不確定是不是正確的時機,但是這些話不趕緊說開,她和鄧文忠心裡的疙瘩就不會消失。 他點頭,聲音低落下來:「對、對不起,新羽小姐,我不敢跟你說。謝律師一直要我告訴你,可、可是我怕……我怕新羽小姐知道以後,會、會把我辭掉。我、我……我不想離開『曉夢軒』,我……我沒有別的地方去了。」 「文忠哥,我怎麼可能把你辭掉?」她扮鬼臉。「沒有你,我到哪裡去找人教我這些東西?我從來沒有看過像你這麼認真盡職的店員。」 聽到她的話,鄧文忠猛抬起頭,鏡片後面的眼睛充滿希望地看著她,接著又突然像是泄了氣的皮球,垮下瘦弱的肩膀,低垂的眼角像是要哭出來一樣。「新、新羽小姐……」 「文忠哥,」她微笑,低聲安慰他:「如果你不想說,就不要說吧。你不需要跟我交代這些。」 男人避開她的目光,整張臉發青。「我、我……」 「文忠哥,」她握住他的手。「算了,別提了。」 「不、不是的,新羽小姐,你、你不明白,」鄧文忠搖頭,抽回手,身體輕輕發著抖。「我、我……」 她耐心等著他把話說完。 「……我殺了人。」 她的眼睛不自覺地瞠大。就算是法院最後決定把「曉夢軒」判給了那個姓池的男人,她也不會比現在更驚訝。 她沒有聽錯嗎?他殺了人?這個瘦弱、脾氣溫和、連一句話都說不好的中年男人,是因為殺人罪入獄的? 她努力保持臉部表情不動,知道任何一點錯誤的反應,都可能傷害到眼前的男人……他是鼓足了勇氣,才終於把這個顯然折磨他許久的秘密說出口。 「文忠哥,」她潤潤嘴唇,試著用最平淡的語氣開口:「你願意把整件事告訴我嗎?我想知道。」 男人的頭垂得更低,像是一下子被抽乾了力氣,聲音壓得低低的,她必須豎長耳朵才能聽清楚。「我、我年輕的時候,跟朋友混過幫派。年輕人,不懂事,以為有人怕自己,我就是男子漢;以為一起喝酒的,就是兄弟。有、有一次跟朋友出去喝酒,跟隔壁桌的起了一點爭執,我、我……我禁不起人家激,說我沒有用……然後、然後等我回過神來,已經出事了。」他的五官扭成一團,雙手在額前緊握,整個身體激烈地打顫。「我、我手上拿著一把刀,身上都是血……我……我把一個人活活給砍死了!」 她倒抽口氣,一股寒意從頭頂開始蔓延。她沒有想像到是這麼血腥的版本。 她以為他所謂的「殺人」,應該只是一樁誤會,或者,無心之過,因為某些命運的巧合不幸造成的傷害,但是鄧文忠所述說的,是更殘忍的行徑,那是毫無開脫餘地的……屠殺。 「他只是出來吃消夜。」故事一旦開了閘,就像是沒有辦法停止一般,鄧文忠用發抖的聲音繼續說:「他只是跟朋友出來喝、喝杯小酒,慶祝自己找到了工作,他、他只是喝多了,聲音大了一點……為什麼?為什麼我會做出這種事情?!」 「文忠哥……」 「新、新羽小姐,」鄧文忠抬起頭,痛苦地望著她,眼角的紋路深深刻著罪惡和自責,不見底的瞳孔顯得異常蒼老。「你知道嗎?那個人、那個人他有爸媽,他有朋友,他還有一個交往了好幾年的女朋友,他應該可以過……」 突然間,她明白了,這整件事對他的傷害有多大,連到現在,他說的每一句話都還是在折磨著他。 現在站在她面前的,是她一直認識的文忠哥,那個老實、怯懦的中年男人,每個星期天都要上教堂去祈禱的男人,不是什麼冷血的殺人魔。 她是天殺的大笨蛋,才讓他這樣一直說下去! 深呼吸,她搖頭,伸手握住他的手。「文忠哥,你別說了。我知道了。」 「可是、可是……」 她露出保證的微笑。「文忠哥,你別再說了,那些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新羽小姐,你、你可以叫我走,沒關係。」他一邊用力點頭,一邊摘下眼鏡擦拭,低垂的頭顱與其說是為了要擦拭那兩片看起來已經很乾淨的玻璃鏡片,更像是要掩飾臉上的表情,顫抖的聲音帶著哽咽:「池、池姐有留一筆錢給我,我沒關係的。」 她歎氣。「文忠哥,我又不是瘋了。要是你不在,『曉夢軒』在我手裡,大概不要一個月就倒閉了。我怎麼可能會想要叫你走?」 「可、可是我是殺人犯……」 「你坐過牢了,不是嗎?」她堅定地說。「我不是那些家屬,也不是法官,對我來說,你已經為那件事贖過罪了。既然如此,就不要再提這些了。」 鄧文忠張大了嘴。「新、新羽小姐,你是說,我、我可以留在這裡?」 她點點頭。「當然。」 男人呆呆地望著她,似乎不敢相信她說了什麼,緊握的手指幾乎要折彎了還拿在手上的鏡架,然後才急忙伸手抹掉眼角的淚,用力點頭。「謝、謝謝你,新羽小姐。謝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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