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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年近四十,剪著男性化的短髮,談公事的時候總是一副精明幹練的律師模樣,她認識的雪君姐,在私底下是一個非常女性化的女人:熱愛烹飪、很喜歡照顧人,常常在無意間會露出像這樣的可愛小動作。

  而且,雖然嘴裡總是推說自己不適合,但是她知道,還是單身的大律師謝雪君其實非常喜歡各種粉紅色的小飾品。

  她覺得這樣的雪君姐非常可愛。

  「新羽,你還沒有告訴過我呢,」謝雪君突然出聲,好奇地問:「你為什麼突然一個人跑上臺北來?」

  她眨眨眼睛。「因為姑姑的遺產。」

  「我之前明明寫過幾次信去給你,你都不像對『曉夢軒』有興趣的樣子。」謝雪君搖頭,否定她的說詞。「而且你為什麼連過年都沒有回家呢?新羽,你是不是跟爸爸吵架了?」

  「才不是!」她扮個鬼臉。「雪君姐,我都二十五歲了,又不是小孩子,怎麼可能因為跟爸爸吵架,就逃家來臺北?上臺北來,還是爸爸建議的。過年,爸爸也有上臺北來跟我一起過。」

  謝雪君不解地皺緊眉頭。「那又是為什麼?」

  她遲疑一下,歎氣。「其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是別的原因。大概一年多以前,我目擊了一場車禍,應警方的要求去作證人,結果,肇事者好像跟黑道有點關係,變得有一點麻煩,所以官司告一個段落以後,爸爸叫我上臺北來換換心情。」

  「黑道?」謝雪君瞠大眼睛。「很嚴重嗎?要不要雪君姐幫你?」

  她搖頭。「說嚴重也不至於。只是有時候會接到恐嚇的電話,家門口被灑過一次冥紙……口頭威脅比較多,還沒有實際的傷害。而且後來法院判決的結果,對方沒有被判得很重,本來應該就這樣結束了,可是爸爸不放心,姑姑又留了這間店給我,所以才叫我上臺北來。」

  說得輕鬆,其實她很清楚那幾通威脅的電話,對自己的生活造成的影響有多大。她並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勇敢。

  「作證……」謝雪君眨眨眼睛。「所以你一直到年底才上臺北來嗎?」

  「不完全是。」她抓起剛剛丟過去的抱枕,緊緊抱住。「還有工作的事,還有感情的事,全部擠在一起發生。那陣子,有一點混亂,心情很糟,所以,我連姑姑的葬禮都沒有上來臺北。」

  謝雪君恍然點頭。「原來是這樣。」

  「嗯,就是這樣。這其實不是藉口,我應該上來參加姑姑葬禮的,不過……」她勉強扯動嘴角。「我沒有那樣做。」

  謝雪君搖頭,伸手拍拍她的手臂。「池姐不會介意的。那只是一個儀式,她一定會這樣說。」

  她只是笑笑,沒有多說話。

  似乎察覺到她的難堪,謝雪君勉強勾起嘴角,歎氣。「……老實跟你說喔,新羽,其實池姐的葬禮我也沒有去。」

  她瞪大眼睛,很意外。她知道雪君姐和姑姑的交情很好,也因為這樣,才會特別照顧她這個繼承人。「為什麼?」

  「我當時正在忙一個重要的案子。」謝雪君淡淡地說:「所以只在葬禮開始前跟你爸爸稍微談過遺囑的事情,然後又回去辦公室工作了。」

  她看著謝雪君向來溫柔的表情變得黯淡,知道她的話還沒有說完。

  年長的女人頓一下,露出苦笑。「其實,那都是藉口。我只是不想去參加池姐的葬禮而已。」

  「雪君姐……」

  「我不是不能接受池姐過世的事實。都四十歲的人了,這一點還看不透嗎?我去年參加過八、九個葬禮,其中一個,還是我高中時候的男朋友,他因為腦瘤手術失敗過世了。人的生命,就是這樣脆弱。」謝雪君呆呆地望著遠方的某一個點,眼中透出深沉的悲傷。「只是,別人怎樣都沒有關係,我就是不能去參加池姐的葬禮。看到池姐的葬禮,我好像看到自己的下場:一個獨居的老女人,孤孤單單地走完人生最後一程,身邊連一個作伴的人都沒有。」

  她不知道要說什麼。對於二十五歲的她來說,那樣的畫面固然可怕,但是畢竟還在很遙遠的未來。

  真正教她心驚的,是四十歲、事業正盛的謝雪君話語中透露出的淒涼蕭索。

  「池姐生前最喜歡跟我開玩笑,說等她哪一天從『曉夢軒』退下來,要我每天早上去敲她的門,以免她突然哪一天在公寓裡死掉了,都沒有人發現。」謝雪君的眼眶驀地發紅,豆大的淚珠簌簌落下。「可是,我萬萬沒有想到,這一天竟然來得這麼快。」

  她伸出手,握住謝雪君的手腕。手掌底下瘦弱的手臂輕輕地發著抖。「雪君姐。」

  謝雪君伸手擦乾眼淚。「老天,我竟然哭了。自從八年前打輸那場官司以後,我就沒有哭過了……池姐一定會不高興的,自由自在的單身生活被我說得好像很慘的樣子。何況池姐的人生過得很精采,跟我這個老處女才不一樣。」

  「雪君姐,你才不是老處女。」她搖頭。「你是謝大律師呢!」

  「對啊,我是謝大律師呢!工作多到接不完,這一陣子,根本忙到沒有時間睡覺,連作夢都不得安寧。這樣下去,不要過勞死就好了,還擔心什麼孤老終生。」謝雪君歎氣,翻個白眼,對自己突如其來的軟弱感到尷尬。「我到底在想什麼?一定是被樓下管理員先生的事嚇到,所以才突然發起神經。」

  「樓下管理員先生?」她好奇地睜大眼。「他怎麼了?」

  兩個人居住的這棟大廈因為一開始便是設計給單身者——特別是女性——居住的建築環境,出入管理的制度頗為嚴格:電梯和地下停車場都必須有住戶磁卡,才能啟動進出。除此之外,一般訪客更是要通過社區鐵門的警衛和大樓管理員兩關。

  社區警衛那關也就罷了——她想起自己有時候經過那間小小的警衛室,會發現裡面甚至沒有人員駐守。樓下的管理員卻是非常一板一眼的性格,無論是面無表情的中年高個子管理員,或是另外一位比較少看見的胖管理員,都會在有訪客到達時,先撥一通電話上來通知。

  而謝雪君說的管理員先生,指的是那位輪班比較多的高個子管理員。

  年紀大約五十歲上下,聽說之前是外商公司的高階主管,兩年多前因為不景氣的關係被裁員,才到這裡來擔當管理員的工作。

  可能也因為這個原因,他的臉上總是沒有太多表情,彷佛永遠處於心情不好的狀態。搬進這裡兩三個月了,她從來不曾碰過那個管理員先生主動向她打招呼。她一直覺得那位管理員先生非常不可親,也不太在意那個人的存在。

  因此,聽到謝雪君提到,她才突然想到,自己似乎有一陣子沒看到那位高個子的管理員先生了。最近比較常看見的,是另一位胖管理員。

  謝雪君歎氣。「有一陣子的事了,我是剛剛才聽管理委員會的人說的。他前一陣子也過世了。管理員先生好像也是一個人住,聽說他失業以後,老婆孩子都跑了,去年交過一個年輕的女朋友,後來也是因為不喜歡他的工作而分手。他是因為沒注意到瓦斯外泄,在睡夢中死掉的,而且是過了好幾天才被鄰居發現。」

  「好可憐。」她很訝異。雖然不喜歡那位管理員先生,但是聽到這樣的事,難免感覺遺憾。

  「是啊,好可憐。他才五十多歲而已呢。」謝雪君歎氣。「我剛剛竟然還在無病呻吟。有自己喜歡的工作、有家人朋友陪在身邊,身體又沒有大問題,已經很幸運了,應該好好珍惜自己擁有的,老是吃著碗裡看盤裡,會有報應的。」

  「我也是這樣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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