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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森林中的兩個人最終迭在一起,他的十指扣著她的,整個人把她緊緊地抵在樹幹上。

  和在船艙中那輕佻的逗弄不同,這一次的吻幾近瘋狂,朱芙蓉不由得閉上眼睛,幾乎是被動卻又有點享受這樣的吻。

  「你……放開我……」她反抗的話語軟弱無力,一轉眼就消失在他熾熱的激情之中。

  感覺腦袋裡亂成一片,他所說的話在她本就不平靜的心湖扔下一顆墨晶,然後墨色便無窮無盡地散開,直至整片湖水變了顏色。

  「我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他又在對她下咒了,這個咒語強過從前千萬倍,足以讓他們一起萬劫不復。

  天與地都消失了,眼裡只有蒼蒼碧色。是誰的唇舌如此溫存,是誰的指尖如此熾熱,是誰?是誰與我共墜情愛輪回,永世無窮……

  洛明,你知道嗎?這一切都是錯的,都是不該發生的!你不應該喜歡上我,就如同我根本不應該為你動心一樣。

  這樣下去的結果,只有一條路,那就是萬劫不復啊。我們將會不容於世,從此墜入紅蓮地獄……

  也許,現在就已經身處在紅蓮地獄中了吧。

  朱芙蓉睜開眼睛,看天色已是深夜,透過密密麻麻的樹葉,清冷的月光一小縷一小縷地滲了下來。

  白天那綠色的世界此時已經變成銀色,月亮與星星安靜地高掛在河面上,不知從何處而來的風拂過她的鼻端,在那蔓草叢中,無數的螢火驚起,那是浮光的流動,極至的美景總令人有種不像在人間的恍惚。

  遠處河岸邊停泊的,是他們坐過的小船,水波閃爍著銀白微光,向天邊延伸而下,直到那有如夢境,甚至比夢境更美更遠的地方。

  就像她身邊的洛明一樣。

  他就像在月華中沉睡的仙人。白色的衣服凌亂地披在身上,臉上帶著無害的淺笑。只是他的手,還是緊緊地抓著她,就像是抓著一根救命稻草一樣。

  他真的睡著了嗎?她的另一隻手不由自主地伸了過去,想要碰觸他。

  突然,手的動作停住了,朱芙蓉看到情牽一線的鐲子正緊緊地纏在手腕上。現在會不會是這個人最脆弱、最沒有防備的一刻。

  只要她輕輕一動,就能了結所有的事情了。

  什麼愛恨癡纏,什麼情不由己,只要她射出一根情牽一線,一切就都結束了。從此以後,她還是她,公主還是公主,沒有愛過不該愛的人,也沒有做過不該做的事。

  「你為什麼猶豫了?為什麼?」他說這番話的時候,依然是閉著眼睛,平靜得如同尚在沉眠。

  「為什麼?」她喃喃自語,「不要問我……我不知道……」她突然覺得這世上的一切都好荒唐,為什麼要讓不該相遇的人遇見,不該相愛的人愛上?

  到底是為什麼?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有答案。我今天下不了手,並不代表我明天也下不了手,更不代表我以後都下不了手,不代表……」她突然崩潰地尖叫。

  「別說了……」洛明低歎一聲,把不斷發抖,語句破碎的她摟在懷中,「別說了,我都懂。」

  朱芙蓉任憑他抱著自己,緊得足以讓人窒息,她不想抬頭,如果,這一刻就此化作永遠,這個懷抱就成了她全部的世界,那該有多好。

  但是不可能,除非,她從來就不是芙蓉公主,他也從來就不是祁月教教主。

  「這不是你的錯,這是我犯下的錯,總有一天,我會為此付出代價的。」他抱著她,好像夢囈一樣說道,「我只希望那一天,可以晚一點到。」

  她根本就沒聽清楚他在說些什麼?這幾天發生了太多的事情、太多的變故,她就像一根緊繃過了頭的繩索,終於到了斷裂的邊緣。

  沒有誰一生下來就想過著刀光劍影、提心吊膽的生活;沒有誰願意江湖飄零,手上染血。

  無論她如何地好強、好勝,如何地不擇手段、殘酷冷血,她始終不過是一個女孩子,一個美麗而又寂寞的女孩子。

  也許她和眼前這個人的孽緣,是從很久很久之前就開始了,是那一次,她看到被吊在地牢中的他,被他挾為人質的時候就開始了。

  當他的樣子刻在腦海裡,當這雙淡如琉璃般的眼眸,夜夜出現在夢境中的時候起,她的心就為他而跳動著,因為她恨他。

  而恨的反面,就是愛。

  一線之隔,一躍而過。

  「我們……我們究竟要怎麼辦啊……」朱芙蓉抓著他的衣服,眼淚已不知不覺地流了滿面,她真的完全沒有勇氣去想像往後的事情。

  「是啊,從今天開始,從此刻開始,我們到底要怎麼辦呢?」洛明語畢陷入一陣沉默。他撫著懷中人兒的頭髮,那長髮披散著,從肩頭一直滑到草地上。

  眼前,澄明的河水正在靜靜地流淌,月光漸漸隱去,星子黯淡,天邊好像有人正拿著畫筆,往上塗著白色的顏料,一點一點的,金色的光芒灑下。

  天亮了,一夜的流光竟然就這樣過去了。

  曾經有幾個時辰,他們倆像孩子般陷入沉睡,忘記一切塵世的紛擾,忘記對方的身分,忘記互相提防。

  這樣時光,可不可以再長一點、再多一點。

  「你想不想聽我的故事。」洛明說道。

  「想。」她想多知道他一些,想知道他為何而來,如何而去?

  「其實,我在山谷中所說的故事,有一半是真的,我身上確實流著一半夷人之血,我的父親是漢人,母親是夷人,同時也是祁月教的上一任教主。」

  朱芙蓉坐直了身子,看著身邊的男人,面露迷茫之色。這會不會是他第一次講自己的故事?

  「後來呢?」她問。

  「芙蓉,你知道什麼是愛嗎?」他突然這樣問道。

  什麼是愛?寬容、真誠、激動、瘋狂都是愛又都不是愛。

  「我們倆現在這樣算不算呢?」她有些不確定地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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