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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我接下來所要講的事一定要提到她,你難道不想知道你母親的故事嗎?」玨寶財瞪著他,大聲說道。「年輕人,你應該靜下心來聽一聽,假如你還當阿溫是你的母親,對珍珠也是一片真心的話。」

  頓了下,玨寶財長歎一聲,「聽完了,你再恨我也不遲,反正我是罪孽深重之人,原本就打算早死早超生。人多流連紅塵處,不知紅塵多苦楚,願拋世間紅塵物,又恐離別傷紅塵。唉,我早該說出事情的真相了。你要不要聽?」

  真相,什麼真相?蘇慕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這個男人,他是玨珍珠的父親,那編故事的本事也應該是一流吧,自己要不要聽,要不要信?

  玨寶財閉上了眼睛,他不管這蘇慕白到底做何感想,他已下定決心要將這個故事講出來。

  可憐天下有情人,既然珍珠和他已是情根深種,自己看著珍珠長大,又怎麼忍心斷送她的幸福呢。

  「其實,玨珍珠根本就不是你的妹妹,她也不是蘇家人。」

  「你說什麼?」蘇慕白雙手一震,差一點就將身邊的桌子敲碎。「你再說一次。」

  「她不是你的妹妹。這件事要從十幾年前的一個春日開始說起。」

  猶記當年,那是一個春雨綿綿的日子,玨寶財還是一個落底的秀才來到杭州散心,在那西子湖畔,金山寺中,他偶遇了一位清秀美麗的姑娘。

  那天,細雨翻飛,江南春早,綠草繡街邊,柳葉拂面上。

  才子佳人,並肩同游,你謝我一傘之恩,我敬你出口成章。煙雨橋旁,兩人相望依依不捨,原來一見鍾情,再見傾心。

  也曾想過名媒正娶,可憐他是貧家子,她是富家婦,就算丈夫不在人世又如何,她抱著貞潔牌坊也要過一世。

  無論是婆家、娘家絕不容她再嫁。

  「我曾跪在蘇家的門口三日三夜,希望你外公能讓你母親下嫁于我,可是你外公說,先不說寡婦再嫁是多麼失德,就憑我這一介平民書生,也配。」玨寶財說到此處,語氣激動,竟又開始咳嗽起來……

  「當天晚上,阿溫托人傳話於我,說你外公要將她關入寡婦樓,永世不得下樓,於是我們就商量著私奔,無論從此會過著怎樣艱苦的日子,也不願永遠守在一個暗無天日的樓上。蘇公子,你若是我,你會怎麼辦呢?」

  蘇慕白愣愣地聽著,若是他他會怎麼做?「帶她走。」

  「是的,惟一的辦法就是帶她走。於是,我就帶她走了。」

  「那我呢?有沒有人想過我?那一年我才幾歲,你們也忍心。」

  「蘇慕白,你錯了,你母親當初是要帶你走,但是,蘇老太爺識破了我和你母親的私奔計劃,臨時把你藏到了另一個地方。而你母親,也不想因為一己之歡就讓你跟著她過窮困的生活。她後來只帶走了你的玉珠子,說是看到它的時候就如同看到你。」

  「原來是這樣,然後呢?」蘇慕白平穩了自己的呼吸,原來母親的離開是逼不得已,而且她不是不愛自己,只是那時不能愛。

  「然後?然後我們也過了一年左右的神仙生活,我們並沒有走遠,只是去了蘇州,我教幾個頑皮童子,她幫人繡花補衣,日子過得清苦,卻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

  「後來,她懷孕了,我們是多麼高興,幾乎是數著指頭盼著這個小生命的到來。後面的事情你應該也知道一點,在產下那個孩子後不久,蘇州城爆發了百年大瘟疫,有染病的就在城中等死,沒有染病的全都在想方設法往外逃,而那個孩子也在那場瘟疫中夭折了。」

  「所以說,珍珠根本就不是你的女兒,也不是我的妹妹?!」

  「是的。」玨寶財眼中已是淚光閃閃,「你母親產後本來身體就弱,再加上出城之時車馬勞頓,身子哪裡受得了。我為了不讓她的病情再惡化,怎麼也不敢告訴她女兒已死,只得花了十兩銀從縣衙差役手中買了一個被父母拋棄的孩子。」

  「那個孩子,就是玨珍珠?」

  「是的,你母親當時已經病重,整日昏迷的時候多,清醒的時候少,她哪認得出懷中的那個粉團團已經被換過了。所以,直到她走的時候都非常平靜。也許是她認為她到底也按著自己的意思生活了一段時間,還為自己喜歡的人生下了血脈。

  「接下來,再然後,就只剩下我和珍珠了,我本來就生性散漫,認識你母親之後我很是振作過一陣,但是你母親一走,對我打擊過大,我又故態復萌。但是,對於珍珠,我從來都把她當成自己的親生女兒,這一次,我自知來日無多,所以才叫她上門認親,因為在我的眼中,她是我的女兒,也是阿溫的女兒。可是我千算萬算,卻怎麼也沒有想到,她和你居然有男女之情。

  「我可憐當日我和你娘是如何苦苦相戀想在一起,所以不忍心拆散你們,才會把真相告知。

  「你外公如果得知真相,會如何對待我們?珍珠得知真相,要如何對待自己的身世?你得知了真相,要如何對待你的家庭、你的愛情呢?蘇慕白。」

  「我……」蘇慕白一時語塞,這個故事太過震撼,讓他一時之間也無法理出什麼頭緒。

  「你現在有兩條路可走,一是瞞到底,當作從來沒有聽過這個故事,玨珍珠還是你的妹妹,一切不變;二就是將故事告訴所有人,這血淋淋的傷疤一掀,會引起多大的風波,你也應該知道。但是這樣,你和珍珠就有機會在一起了,雖然希望茫然,但也是希望不是嗎?」

  蘇慕白一生之中從未遇過如此難以抉擇之事,一邊是親情一邊是愛情,無論怎麼做都會令愛著自己的人流淚。

  「人這一輩子都怕做錯事,可是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我這一輩子,最大的錯事就是遇到了你娘,愛得太深以致半生鬱鬱。你知道嗎,這毒藥其實是我自己服下,我原想珍珠入了蘇府,一生有靠,我也可以去找你娘了。」

  「什麼?!」蘇慕白沒有想過會是這樣一個結局,他從小到大恨著這個男人,萬萬想不到,這個人居然愛自己的母親至此,想到待珍珠成年,就準備追隨而去。「你怎麼可以這樣?怎麼可以?」

  「只要我一死,無論是什麼樣的故事都變成黃土下的秘密,蘇慕白,這個故事要如何延續下去,便看你的心意了……」

  玨寶財輕歎一聲,他突然覺得人活一世真是辛苦,不如長睡不醒,夢中回到多年前的西子湖畔,那時兩人初見,煙雨濛濛,小橋流水……

  感覺多麼美好,可惜一切隨風而逝,流年從此無處追。

  恍惚間他好像又看到了阿溫的臉,輕眉淺笑,顧盼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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