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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偏偏亞亭不吃這套。她愈不講理,亞亭愈跟她卯上。

  「你耳朵是不是太久沒洗長繭了?我只是在告訴你,你家的狗沒綁好,不要在這邊和瘋狗起亂咬人!」她按奈住性子,反倒慢條斯理、意有所指地說。

  「你、你——」劉媽媽聽,氣得說不出話來,臉色陣慘白,副歇斯底里狀。「你這個小魔鬼!」

  不等她發作,亞亭轉身就走,流浪狗忠心地跟隨在旁,大黑狗則呆呆地望著女主人反常的模樣。

  發生這個事件之後,亞亭不出意外的成了街頭巷尾撻伐的箭靶,從髮型、服裝、談吐,以至學校功課,無不成了他們茶餘飯後打靶的對象。她母親寡不敵眾,只怨自己生了個拗脾氣的臭丫頭。

  對於亞亭來說,她可不管那些三姑六婆無聊的行徑,她只管在晚上這個時候固定來餵食她的狗朋友。狗其實比人有義氣多了。

  「小白?小白?」亞亭焦急地四處搜索,她連拐了好幾條巷子,就是找不著它。正納悶時,亞亭突然看到她同班同學林達芬從輛機車後座跳了下來,機車的引擎還發動著,黑騎士端坐在上。

  因為戴著安全帽的緣故,且街燈昏黃晦暗,亞亭並沒看清楚男人的面容,只見林達芬含情脈脈、依依不捨地揮揮手,然後飛快地跑回家,而黑騎士也即刻驅車離去。

  亞亭趕緊拐進暗處,免得撞見林達芬時兩人都尷尬。

  「好小子!惦惦吃三碗公嘛!」看林達芬平常副乖巧文靜的模樣,沒想到她竟有膽子結交男友!她們這個時候交男朋友可是件大禁忌,只能偷想,不能做,難怪她副偷偷摸摸的模樣!亞亭暗笑。

  離大學聯考只剩下個禮拜了,她聳聳肩,希望林達芬能自求多福。

  終於放榜了。當然又是幾家歡樂幾家愁。

  亞亭自從榜單公佈後直躲在隔壁張媽媽家裡。張媽媽溫柔婉約,從不過分苛責孩子的學業表現,張愛萍是亞亭小學到國中的同班好友,她舍高中升大學途,選擇就讀五專。

  「我媽看到榜單,鐵定會氣瘋,她定會發現是我搞的鬼。」亞亭臉苦瓜臉卻難掩興奮之情。

  「你好討厭喔!幹麼非跑到南部去念書?不要說你媽會生氣,連我都要氣瘋了呢!」愛萍對她抱怨。

  「誰不想過自由自在的生活呀!」她眉開眼笑道:「你以為我媽會讓我跟我哥樣,明明學校就和家裡在同個縣市,卻非得在外面租房子住?想得美呵!所以我只能使出這招嘍!」

  「那你不擔心我哥嗎?他那麼有女人緣,我可攔不住那些瘋狂的浪蝶!況且,兩地相思苦——」愛萍故意調侃道。

  「你哥什麼時候正眼瞧過我來著?」她神色陡地黯淡下來,「他只當我是個不起眼的黃毛丫頭,相思又如何?」

  愛萍的大哥張書逸整整比她們大了六歲,生就副怪癖乖張的性格,也許因為不耐煩世俗的虛偽與庸俗,表現在外就成了種孤傲與霸氣。但是,在亞亭愛戀的眼光中,張書逸還隱隱有種摻雜著憂鬱與悲憤的情感,那是他看著他母親時,經常顯露的眼神。得窺那難得見的神情,亞亭再也無法忘懷,彷佛再如何堅硬冷酷的石頭也有柔情,只是隱匿、擔憂而防備著。她如此深信。

  張媽媽早年屢經生活的顛沛磨難,從小送給人當童養媳,沒料到十八歲時,竟意外的與富家子弟張永漢墜人愛河。遭到兩方家庭的反對乃是意料中事,因為當時的張永漢不僅貴為名流世家,並且還有個門當戶對、從小指腹為婚的對象。

  然而,張永漢毫無眷戀地拋卻了塚產,帶著已懷有身孕的愛人建立起自己的家園。

  直想當個畫家的張永漢婚後繼續拿起畫筆,只不過這時為了生計,他彩繪的作品是家家電影院的看板。但他落筆依然有神,他不心存幻夢,他只想真真實實地過日子。

  但張家並不因此而放過他們。張永漢的家人不時地出現在他們家裡,動之以情、說之以理,但無論爭吵或遊說,都絲毫動搖不了他倆的決心,無奈街訪鄰居卻像看好戲般地說起張媽媽的閒話。

  女人對女人似乎總是特別苛責、殘忍,她們下手絕不留情,什麼狠毒的話都說得出口。

  似乎惟有張家的風風雨雨,才能讓她們單調的生活憑添奇聞與奇情色彩。

  在那個年代,挑戰傳統,對抗威權並不值得嘉許,更遑論私奔這令人愕然髮指的行為,而每個人似乎都被賦予了撻伐他們的權利。

  張媽媽早已練就了身隱忍的功夫,她不怨天尤人,總是安分認命,知足常樂,對於外在的閑言紛擾,她只是默默承受。從來沒聽過她哀歎或抱怨,總是見她堅定又溫柔地面對那些責難或譏笑。好像能遇到生所愛,早已超過她所想。

  而他人就更肆無忌憚了。她那與身分不相配的恬靜氣質,突顯出其他人的庸俗,三姑六婆視她如芒刺在背。

  直到幾年後,張永漢的弟弟娶妻生子,張家才漸漸轉移了注意力。張永漢的父母終於還給他們原有的寧靜,然後,張書逸、張愛萍也相繼出生。

  但是好景不常,天妒英才,才不過短短十幾年光景,幸福恩愛的家庭卻因為張永漢從板架上掉下來,頭部先著地而意外死亡,全家陷入愁雲慘霧中。

  亞亭還記得那時候她才九歲,常常在夜晚聽到張媽媽哽泣的聲音從後面的防火巷裡傳出來,她媽媽當時還抱怨說這哭聲會惹來穢氣。小小年紀的她突然發現,大人的世界真的很殘忍。

  張永漢夫妻對待亞亭的好,更甚於她自己的父母,所以當時雖然年紀小,她也已經能夠體會那種失去所愛的不舍與鼻酸,不禁偷偷掉了幾滴眼淚。

  或許,張書逸尖銳的性格是有其原因的。亞亭心裡在想。

  鄰人對他們家子直很不友善,尤其在他父親慘遭橫禍後,非但吝於安慰與協助,甚且落井下石,說他母親命硬,背後罵她掃把星,克死了富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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