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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他緩緩駛在路上,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而不知何時,寬闊的道路上已只剩下寥寥的幾人了。那道白色的身影輕易地攫住了他游離的視線。

  是她!

  明明仍相隔一段距離,明明兩人並不十分相熟,卻不知為何從來不會錯認她的身影。兩旁琳琅的商店中透出明亮白色的光,在雨水的沖刷下被磨去了凌厲的棱角,柔和地籠在她單薄的周身,使她似是一個幻影,雖近在咫尺,又遠在天涯。

  他驅車緩緩靠近,不近不遠地跟隨在她身後,默然地看著在雨中漫步的她。

  她顯然也失落在了她的世界,所以渾然未覺他的存在——或者是察覺了,卻乏于在意。她慢慢地走著,姿態優雅,那雨於她竟然好像沒有一點妨礙。一步又一步,她忽然停住了。他以為她發現他了,但她只是仰起了素淡的臉。

  細密的雨霧蒙上她的臉,化成了一層薄薄的水,濕了她的眉,濕了她的眼,也濕了她的發。而她,沒有任何感覺一般,依然那麼仰著臉,甚至連那眼都沒有閉上。她就這麼無所懼地盛接著從天而降的細雨,任由雨水順著她的眉眼沒入了髮際。

  哭不出來,所以用雨水代替自己的眼淚嗎?一股怒氣猛地湧了上來,連他自己也莫名其妙。他一定是憎惡她的,他想。是的,憎惡!他是追求自由的人,那些被束縛著的人,他雖不屑卻從不多加評論。然而她,只有她,虛偽得令他難以忍受。一個酒醉了仍要保持風度的女人,一個在深夜無人時也不敢忘情哭泣的女人,一個只能用雨水來代替乾涸眼淚的女人……

  毫無疑問,他心裡對她所有激烈的情感,是憎惡,至極的憎惡。

  他得出了結論,稍一加速追上了前方的她。

  「韓先生?」初時的怔愣過後,沈瞳迅速恢復了平靜。唇角噙著親切淡然的微笑,她那一身雨水的狼狽竟顯得不那麼重要。

  但她的從容淡定只令他一陣不悅,「進來。」韓謙不容拒絕地打開了車門,「別讓我說第二遍。」在她又以「禮貌」,「得體」的理由拒絕前他率先說出。

  她的有意疏離在他的霸道面前似乎總是無疾而終。她輕歎了口氣坐入了前座,在她關上車門的同一瞬間車駛了出去。

  「我會把坐椅弄濕的。」看著他的面無表情,沈瞳淡淡地說出了上車前未及出口的話。

  「是嗎?沈小姐也知道天上下的是水嗎?」韓謙勾動了一下嘴角,語中盡是諷刺,「我以為沈小姐看不出來呢?」

  他心情似乎不好。她向來善於察言觀色,而且也總是從善如流,「對不起。」她想他應該是在生她的氣。

  「對不起什麼?」他輕易看出了她的用心,「你根本不覺得自己有錯不是嗎?」她總是這樣,總是這樣,對客戶如此,對他也如此——而他根本不需要這些!他要的是她的絕望、她的無助、她的哭泣……獨獨不是她的微笑。

  「這不是回家的方向。」她看著路面平靜地陳述,並不見惶恐。

  韓謙斂了眼神,愈發危險,「我說過今天會帶你去個地方。你曾經說過你想看到真實的自己。」他突然提起了當初她曾經說過的話。

  她垂下眼瞼,遮擋住了所有的情緒,「是的,韓先生。」她點了點頭。

  「很好。」他露出了魅惑人心的笑容,「那麼,我會幫你實現的。」一定!他已轉動了方向盤,然而視線接觸到她已然濕透的衣物卻不自覺地皺起了眉,原本直奔目的地的決定忽然改了主意,「在那之前,你有另一個地方要去。」

  而她,自然是不會有意見的。

  「這就是我們要去的地方嗎?」她與他處在車中,她看著停車場對面的燈火,問。

  這已經是他們的第二站。在這之前他帶著她在附近的百貨大樓重新買了衣服——原本白色的套裝已經被一身前衛清涼的衣物代替。翠綠色細肩帶短衫,低腰緊身皮裙,沈瞳清亮的眼中有著迷惑,「為什麼?」她轉眼抬頭問著,不解他的用意。

  要摧毀一個人,當然要先使她墮落,可是他自然不會這樣回答,「只有看著別人的真實你才能學會釋放自己。」韓謙的笑容模糊而邪氣,「這裡就是人們尋求自我的地方。」

  她接受了他的解釋,不再追問。她正欲推開車門,他的手卻越過她阻止了她。

  她轉過了頭,沒有說話,但眼神已明白表示了她的疑惑。

  「想要融入他們,你還差一點。」他的手越過她身前,他們是極為貼近的,近到他的氣息悉數襲在了她的頸畔。他用另一手從邊上取過了小包——化裝包——同樣在百貨大樓添置的新裝備。

  她理解了他的意思。沈瞳並不是一個不施脂粉的人,相反她有著一整套的化裝用具。在公事中,適當的裝點不僅能使自己更加幹練,而且也是對對方的尊重。但她的妝一向是淡的——全然的一種修飾。而剛才一陣雨水洗禮後,她原本的薄脂淡粉已經蕩然無存。

  這樣素面朝天的她,自然與即將進入的環境是格格不入的。

  於是她順從地打算伸手接過,但出乎意料地,他卻避過了,「韓先生?」他沒有讓她上妝的打算嗎?

  他的笑容愈發的邪氣了,「你確實需要它,但它不是給你的。」在他買下這套用具時他就已經有了決定。

  「我不明白。」他們真的太近了,她的氣息都與他的交融在了一起。

  他笑了,低沉的笑聲在密閉的車內悶悶地漾了開來,「你的確需要上妝。」過近的距離令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他因笑聲引起的震動,「但為你上妝的人,是我。」

  她訝然地看著一臉認真的他,似乎想說什麼,但終究仍是放棄了——她知道,眼前的男人不會接受任何形式的拒絕。

  然後,他伸出了手。而她,則閉上了眼。

  第一次,她容許自己在旁人面前閉上雙眼。眼前是一片黑暗,視覺的失去令其他感覺異常敏感了起來,她能清楚感覺到他在她頰側摩挲而過的指尖。他的手很大,在早先幾次與他相遇的握手中她就有所體會了。與她的長年冰冷不同,他的手很溫暖——不是莫聿庭的陽光味道,而是另一種暖——或者應該說是一種厚實的安心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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