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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他捋了捋地黑緞般柔亮的發,吻細密密地落上她的鬢角,「我知道你是愛我的,偷歡,我們結婚吧,好嗎?」

  他感覺很疼。一把將妻子扯出懷抱攔在身後,那柄閃著銀色精光的長刀當胸插入,痛就來了。原來被刺穿是這種猛烈撕扯的感覺,難怪野豬瀕死的哀號那麼淒烈。垂下頭,鮮血正從心臟旁邊的窟窿裡湧出來,在藍色的衣裳上緩慢暈出_大片黑紫色的痕跡。利刃抽離身體的瞬間,他痛到險些昏厥。猛烈地搖晃了一下後,被抱住了。

  「肖山,肖山!」

  模糊的視線中妻子滿臉驚恐,髮鬢早已凌亂不堪。他從未見她這般邋遢的模樣,即使半年前那場近乎絕望的分離都沒有令她狼狽至此。

  「小挽……」他想為她拂開貼在臉頰上的那縷黑髮,然而連手指動一動的力氣都失去了,只能氣若遊絲地喚出她的名字,一聲連著一聲,「小挽……」然後世界就逐漸模糊了。

  他聽見她淒厲地尖叫:「你們不要過來!」

  「肖山!肖山,你醒醒……不要丟下我……」

  可是,他已經什麼部做不了了」,甚至連抱抱她的力氣都沒有了。

  在黑暗蓋頂的前一刻,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那麼清晰地傳過來:「小挽,不哭,我在奈何橋上等你,無論多少年都等,我們不見不散。」

  死亡之同,黑色鋪天蓋地,惟一的光亮便是視線中那條橫亙黑色中央的白練,輕鬆切割出微薄的天和微厚的地。他順著湧動的人流一直朝拜那條蜿蜒的光芒進發。偷偷掀開被黑白領路人強行套上身的黑色兜帽,他偏頭看見盛開在玄色河道裡血一般殷紅的蓮花,河面上漂浮著一層乳色的霧氣,看上去似乎有一抹明亮耀眼的緞白。

  不多時,肖山跟著長長的隊伍來到奈何橋,木制的橋板,踩上去發出陳舊的時嘎吱嘎吱的聲音,他停下腳步,身後湧動的人流因他的停止他成兩脈,卻又在距離他不遠的前方匯合,於是他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障礙。

  黑白無常察覺到異樣、轉過臉來,他正褪下黑色的面具和衣裳丟棄年腳邊。負責領路的兩兄弟似乎對這種場景早已司空見慣,只是緊了緊飛入鬢角的眉。

  接過孟婆煎熬好的湯碗遞給身前經過的靈魂, 在而婆蒼老枯槁的祈禱聲中,將若干魂魄送人輪回投胎轉世。

  沒有人開口講話,甚至連呼吸的聲音都不見。肖山卻聽見有牙牙的童謠聲從橋的另一端傳過來:「彼岸花,開彼岸。奈何橋前,可奈何。」

  他愣了一愣,突破人流來到橋欄處。俯身望去,奈何橋的那一端漆黑一片,不見半個人影。正在疑惑,屬於孩童的牙牙的歌聲再次響起。不同于前面,這次換成了他十分熟悉的曲調和同:「青梅,青梅,漫天開。竹馬,竹馬,繞窗走」

  那是小挽在做姑娘時十分喜歡的一首童搖,她喜歡在摘菜的時候唱起來,徒惹小鳥停足,路人頻頻回首,而且害得他還要辛苦地擠出無所謂的嬉皮笑臉哄她開心。小挽,他嬌俏可人的小妻子……,身後的木板傳來小心翼翼的吱嘎聲,像極了小挽每次惡作劇時躡手躡腳的腳步聲。

  「小挽?」肖山喜極轉身,眼直直地望人孟婆一雙宛如枯泉的眼。他倒吸一口冷氣。那雙眼裡盛滿了死亡與寂寞的灰色。

  「人都要走光了,你也走吧……」她說,平直的聲線幾乎沒有任何音調上的起伏,悶鈍如從地下發出的一般。

  「我不走。」他搖頭,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挪了半分。

  「在奈何橋上等待只有錯過,沒有盡頭,」孟婆幽然地歎息。

  「不要這麼決絕……」他憤然。

  「自從有了奈何橋,我就一直在這裡熬制湯水,像你這樣處後仍下願放棄個前情感的鬼魂我見得多了,信誓旦旦淚水滂淪守在這裡等待的人數不勝數。不過最後都要懷抱失望投人輪回。

  原來,他並非是癡心的第一人,亦不會是最後一人,「難道沒有一個人等到了嗎?」

  「也許有過吧,只是我忙著沒見到。」她說。

  「多半是等不到的。差一分距之千里、多等一分,足以錯過幾生。」她哀沉的聲音聽得他莫名地恐慌。

  「我和小挽約好的,不見不散。

  「別傻了,到了這裡沒有人能抵抗寂寞與心碎的侵蝕,終是要投降的。」無窮盡的時間浸泡,脆弱的三魂七魄又怎能承受。時間太久,便會瀕臨灰飛煙滅,「癡等到頭來個過是一場空夢,不如早投胎去吧。」

  「婆婆,不要再勸我了,我和小挽約好廠在這裡見面,我要等她來。」

  她低聲一笑:「等來了又如何,牽著手投胎做雙胞胎,一不留神也會喪命一個……」

  他的心一顫。

  她繼而又語:「孩子,等待是將努力的機會拱手讓人,是將自己的幸福完全交付與他人之手。若是兩個人都陷人了等待的迷局,你等她,她等你,又何談幸福之有呢……」

  「只是我們約好了……」他攥緊拳,下意識地抵抗對方語言的侵蝕。

  「等待,不如去找尋。去努力,孩子。」

  「找尋?」

  「去尋她,將她從茫茫人海中找出來,全力去愛也不枉費癡情的眷顧。」

  肖山無語沉默。

  孟婆表聲一歎,返回奈何橋中的大鍋旁繼續配置她獨門的孟婆湯。

  牙牙的童謠傳過來,一句句一聲聲地起伏回蕩在冥界死寂的黑色中:「彼岸花,開彼岸。奈何橋前,可奈何……

  他在這裡坐一多久?沒有白晝和黑夜的交替,沒有所謂時問的概念,有的只是一個一個從面前路過的黑色身影,和遞到他們手中的一碗碗的無情湯水。一旦飲下,前塵過往皆拋。不得不拋,不得不拋。也曾有癡情的人拼命掙扎抵抗,不肯咽下忘情之水,只是不行啊,不行啊,人的靈魂承受不住那麼多的回憶和情緒,如此遞增只能面臨迸裂。所以,喝下去吧喝下去吧,然後愛恨情仇重新來過。

  他捂住臉。小挽依然沒有來赴約。而他已等到心力交瘁。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上演一次因不舍而被迫飲下盂婆湯的劇目令他日益消極仿惶。小挽……小挽……遲遲未到的妻子,是否已被大力地捏著下頜灌下了忘情的苦水丟人了輪回……

  「孩子,還沒有想好嗎?」抬起頭,孟婆端著一碗剛熬好的湯站在他面前。

  「我很痛苦。」他將頭埋人膝蓋。

  「喝下去就不會痛苦了。」泥漿一般渾濁的湯水端在面前,竟也倒映出他悲苦的笑。

  「難道是小挽忘記了我們的約定嗎……」

  「不會的、」老婦人搖搖頭,眼神落上橋的另端那個抱著琉璃宮燈的身影,「天意弄人……」

  「我想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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