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李馨 > 帶刺美人魚 | 上頁 下頁
九


  「我爹是汴京城內不起眼的一名西席,蒙穆大人看得起受聘擔任穆公子的啟蒙先生,可是穆公子厭惡詩書,讓我爹一番作育英才的美意破滅,但他一直沒放棄,所以沒據實上稟穆大人。有回我替爹送一篇論評來,被穆公子見著,他見我有幾分姿容,輕佻地出言調戲,我急急避開,卻引他興致更盛,過沒數日便假借我爹之名騙我前來,那時穆大人為國事而忙,我爹也被他巧藉名目遣開,待我察覺不對之時已無力自救……」垂下頭,她仍無法擺脫過往的陰影,「我本想自盡,但又掛念老爹孤苦無依,穆大人對人又那麼好,我實在說不出口,這件恥辱就一直悶在心頭……可恨的是,他食髓知味三番兩次來騷擾我,我恐懼已極,以死相脅,才通他放棄邪念,唉——」

  幽幽而歎,她的面容刻鏤著身為女子弱者的淒涼。「不料數月之後我竟發現自己……」

  「珠胎暗結。」她替她道出最難堪的字。

  「那時候,我掙扎在生與死之間,等我肚子已無法掩藏時,流言四起,我爹非常震怒,逼我吐出事情經過,他老人家一得知對方是穆公子時人全傻了。穆大人對爹有再造之恩,我懷的是穆家之後,倘若打掉便是對穆家不義,留著卻又無顏見人,爹又固守門戶之見不敢高攀,晨兒、翔兒出世之後,消息終於讓穆大人知情,他非但沒有視而不見,反而押著穆公子來到我家門口,一見到我們爺倆就下拜請罪,爹和我那時都嚇了一跳,三人涕淚四下難以自抑,第二天花轎就把我迎進穆府了。」

  秦扣雲面色陰沉,不動聲色地又問:「你說他厭惡詩書?那他不曾涉獵諸子百家文章囉?」

  「相公只對飲酒花宴有興趣,公公一屋子藏書他連碰都沒有碰過。」

  「哦?」扣雲美眸一轉,抱起已有睡意的海翔,輕拍哄著小孩入睡,玨儀看在眼裡會心而笑,儘管她不承認,但她的確身蘊婦德母愛。

  「你不恨他?」

  玨儀思忖了下才道:「說不恨是騙自己,但他已是我相公,身為人妻豈有怨懣的權利?

  雖然我的貞節蒙上污點,但至少晨兒、翔兒還有個名正言順的父親,比起其他受辱的姑娘,我已承蒼天垂憐,況且公公待我如己出,玨儀已無怨。」

  扣雲讓她那句「比起其他受辱的姑娘」觸動隱痛,冷聲沉詰,「你知道穆祁在外害了別的閨女?」

  「不是很清楚,但聽護院提過,我希望沒有第二個裴玨儀,但依相公脾性以及層出不窮的事端……恐怕另有閨女遭輕薄調戲。」她說得很低,似也因此感到羞愧。

  「你沒試圖勸阻過他?就由著你丈夫在外造孽?」

  玨儀被這縷驀然沉到冰點的聲音嚇了一跳,而扣雲冷厲無情的面容更令她的背脊掠過一陣寒栗,不禁囁嚅道:「我是曾勸過一次……結果留下這個。」

  她撥開額發,一道淺淺的疤附鏤在額角。「他拿花瓶砸我,要我別不自量力管他的閑

  事,我只是……只是不用付夜渡資的娼女……沒有資格過問他的所作所為……」

  「所以你就乖乖地帶孩子,再也沒吭聲?」不消說,她也料得到後續發展。「照舊,你不敢聲張,又瞞著穆皓受傷的原因,一直忍氣吞聲看他的臉色過活?」

  玨儀萬般無奈地垂下螓首,讓扣雲臉上寒霜又厚了三分。天!做人妻子的就這麼沒地位嗎?爛!真爛,真有夠殺千刀的爛得徹底,這些人怎麼這麼愛被欺負?死守教條、食古不化,不開口就是成了義、報了恩,一而再地縱容那殺人胚為非作歹暢其所欲,結果殃及了多少人?

  凡夫,無藥可救的匹夫愚婦之見!

  扣雲的呼吸有條不紊,但冷嗤全沉進腦海堆疊:如果他們能明事理,在發現穆祁行徑偏軌時就和穆皓一塊糾教,穆祁會仗著老子的蔭蔽為所欲為嗎?

  裴玨儀尚進了穆家的門正了名,她妹妹呢?她妹妹得到了什麼?一壞黃土,一塊墓碑,沒有人知道她受了什麼委屈,更沒有人替她不平抱屈,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她恨——為蒼天不公而恨!

  為何女人註定是弱者,連保護自己的能力也沒有?

  「秦姑娘——」

  「你走吧!我累了。」扣雲將孩子還給她,漠然地下逐客令。

  玨儀雖不明白為何聊得好好的她會突然趕人,但隱約猜得出來是無意間讓地想起了傷心事,所以她也不多言,牽起另一個兒子欲走。

  「秦姑娘,恕我冒昧,儘管他再怎麼不是,都是這兩個孩子的爹,所以請你盡力診治,就看在晨兒和翔兒的份上,如果他無理取鬧時,也盼姑娘見諒。」玨儀深深地一禮,才帶著兒子離開。

  而桌上的湯——早已冷卻。

  午後,日照正熾,在金烏威力下,仿佛連風也靜止。

  莫問生坐在床沿,身旁放著他連日未卸的半邊面具,手上的銅鏡,映著他殊異的面容,鏡沿托著的手,共有六指,而注視著這些的眼瞳,恍惚渺茫。

  醒來已久,發覺自己出了一身汗,想起那真切的片段記憶,卻不敢奢望那仙子姿顏是真,便歸咎是高熱引惹的幻境。功行十二周天之後,頓時輕鬆許多,想來那箭上之毒已無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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