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李馨 > 帶刺美人魚 | 上頁 下頁 |
|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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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雲略顰眉,起身開門,一款夜幕溜了進來,果不其然,他杵在檻外,通身墨黑宛似與夜相融,削瘦的臉在見到她時顯得無比和柔。 「不是叫你別來嗎?」扣雲略有責怪之意。「如今禦史府戒備森嚴,萬一出了什麼紕漏,壞了我要事怎麼辦?」 「我不放心。」漢子簡潔吐語,「禦史府還沒能耐動得了我,你多慮了。」 「我是怕你驚動了他們反礙了我的行動。」她讓他入內,室內只有一盞油燈晃蕩。「我不能留你待太久,有事嗎?」 他走到床邊,靈巧得有如貓足的身手,沒有帶起任何震動,駐足,半晌後方啟口,「為什麼不殺他?」 「不到時候。」 「『時候』的意思是什麼?」 扣雲掀眉,語氣卻未見半絲波動,「你不信任我?」 「你明知我是擔心。」 「是嗎?」她不置可否,冷冷淡淡地說:「那就更該相信我的決定,這一趟,我會要回穆祁欠我們的。」 「穆皓不在內?」他的臉還是硬邦邦的。 「冤有頭債有主,我本來就沒將穆皓算進去,秦扣雲恩怨分明。」她凝神注意外頭有無風吹草動。 石岩軍注視著他美豔的師妹,這麼多年來吸引他的不是那張傾國姿容,也非她冷漠得不為所動,連他自己也理不出個所以然,真正令鐵石打造的石岩軍放不下的牽掛是為了什麼? 他不需要女人,偏偏就是不由自主地想她、念她,為她而癡因她而狂。 這樣的感情——好難! 「眼線傳來消息,瘟神已進汴京多日,你自己要多加小心,對上了別正面衝突。」 扣雲忽歎,端詳她自幼便寡言內斂的師兄,石岩軍是她父親鬼羽秀士踏碎天涯才尋著的練武之材,可惜在找到他時他已經歷非常坎坷的遭遇,因而封閉情緒,他們花了數年的時間才讓他開口說話,雖然他年紀大她五歲,但她卻是心疼他的。 無夢無情的殘眉石岩軍只對她笑過,儘管在她眼裡那不過是僵笑,但她清楚那對他的意義。 他是傑出的、挺拔的,甚至是英俊得教人氣忿吃味,但他自己似無所覺,活在獨自的沉冷下,連笑容也是冷的,甘願無夢無欲——不像遍尋不得活下去的理由。為什麼他獨獨對她不同? 「師兄。」突兀地,她問:「你有夢嗎?」 石岩軍一愕:夢?!她怎會忽生此疑? 「還是希望、美好?你有沒有想像過?」 希望?美好?好陌生的字啊——早在被師父帶走時,他就連同靈魂一塊丟拋在那被水淹沒的故鄉,爹娘、弟妹和所有回憶悉數埋葬。希望、美好,太禁不起打擊,太脆弱,太易碎,太傷人,這種東西他不要。 「你呢?」他反守為攻倒問了句。 「我?!」扣雲嫣然一笑,「我的希望、美好就是報仇,為爹報仇,為妹報仇,這身仇孽就如同我的夢,噩夢!我不知何時能擺脫,也沒奢求有朝一日能重新來過,我也一樣缺乏活下去的理由,真正為我自己的理由。」 「也?!」他犀利地挑出關鍵字眼,「是誰讓你想到這些?」 「你知道了又如何?殺了對方?」扣雲不冷不熱地一瞥他站得筆直的身影,口氣風輕雲淡,「我只是想瞭解夢是什麼罷了,這也值得你傷神?」 「我不認為你真的想瞭解。」 「是你不願瞭解,別一口便否定了我的想法。」扣雲口是心非地撒謊。 石岩軍沉默了半晌。「我們都是相同的。」 他是對的,她和他的本質都是一樣空茫,一個是曾有過卻失去,一個卻是還來不及擁有便被血海深仇榨幹了心靈,所以他們不願瞭解「夢」,因為它好得讓他們負擔不起。 扣雲不作無謂的辯駁,在這從小一塊長大的師兄面前,她瞞不了什麼,索性聳肩,「隨便你怎麼說,反正這有我,你不要再來了,專心對付瘟神就是。」 逐人之意十分淺顯。 石岩軍知道他揭穿了師妹最不願承認的傷疤,惹她不悅,於是不再多言,投下憂慮的一眼,離去。 門再度開合,放走了幾引燈光,卻關住了她失措的賬惘。 為什麼人會有報不盡的仇,雪不盡的恨?有時她真的好想放棄所有仇恨,安適恬淡地作個山野村婦,不涉足江湖,不履及武林;不必利用外貌周旋在狡詐的男人之間,不必為了組織而勉強自己虛與委蛇,她好像拋棄父親留給她的一切,組織、仇恨、身分、威名,遠離塵囂,去找她的夢,她的平靜,她渴望擁有卻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莫問生有多難、多苦。 「是啊!莫問。」扣雲將視線調往床頭,高熱中的他顯然睡不安穩。「穆祁,這點你倒是比我看得開。這思量之間你是如何拿捏?又是怎麼看待?」 生命的代價,你又要拿什麼來償還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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