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李馨 > 倩女闖魔界 | 上頁 下頁
四十五


  「阿情,我想在死前再見你一面,讓我記住你好嗎?」

  海浪的旋律溫和地哼來,像是首催眠曲,動人心弦,室內暗了下來,是晚上了,她已有多久沒重會人界的夜?

  「從我有記憶以來,我就喜歡黑夜。」芝蘋躺在枕上,眼盯著沒有光線照明的天花板,他既然不想讓她看見,她也不強人所難,只要他肯伴著她,她就很滿足了。

  愛他,令她變得容易知足,因為他能給的僅只一點,而她學會了如何在那麼渺小的溫情中希望。有了希望,要存活下去就有目標,她就不會感到厭倦呼吸。

  「我喜歡躲在人家找不到的地方,在黑暗中聆聽孤單的音調,連慈寧都不曉得我常來海邊,因為我不想要她替我悲愁。認識你之前我常怨天尤人,憎恨我生命中的殘缺,我總在比不上人家的家庭後情緒低落,尤其是我爸剛離開臺灣的那幾年,我幾乎墮落,飆車、打架滋事,什麼舞廳酒店全都混得很熟,我拚命地花錢,就是要引起我爸的責難和關心,但每次我爸一接到電話,趕回臺灣收拾爛攤子,連一句話也沒說,我心裡更氣,行事愈加放肆,再加上慈甯也因學業搬走,我頓然不知何去何從,那段荒唐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黯淡的時光。」

  「可能是老天可憐我,在我和飛車黨成群結隊胡亂賽車時,發現了這裡。」她放低了聲音,雙手交叉護置腹上,過往令她不勝唏噓:「那天我接到我爸在答綠機上的留話,他娶了潔西卡,一個富有的女人,憤怒使我失去理智,我砸壞了答綠機,又哭又叫地震碎了好多東西,呼朋引党來飆車,不知不覺中遠離了市區,他們感到我不穩定的脾氣,和我大吵了一架,我們撕破臉攻訐對方,其實他們會和我鬼混是因為我有錢,除了慈寧、綠音、奕霆,沒有人把我當朋友,他們在背地裡管我叫怪物。」

  「最後,我們大打出手,我控制不住力量把他們摔得老遠,他們朝我吐口水罵三字經,打不過我就對我的機車開刀,我也不阻止他們,眼睜睜地看他們用刀戳破我車子的輪胎,放聲狂笑,有種破壞的快感……」說至此,她嗤嗤而笑:「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他們驚詫的眼神,他們以為我瘋了,扶起他們的車發動就跑,狼狽得像落水狗,後來我步行到海灘上,那季節恰好是雨季,又有颱風過境,我在那凝佇了一整天,足足一天,就只是看著海,耳旁來來去去好多聲音,雨在傍晚滴滴答答地下起來,我不理它,繼續站著,繼續想著。」

  芝蘋停了會兒,她有些力不從心,血液又濕了繃帶,衣底黏膩的觸感宛似噁心的焦油貼在她皮膚上,隱約可聞到血腥味。

  「潮水因颱風而漲淹高升,我沒注意到……或許說是我故意忽略它,我的腦海只裝了怨懟不滿,媽和慈甯是我生活的重心,媽突然過世,慈寧又在我猝不及防的情況下要搬走,我爸也重新組織了另一個家,另一個我無權加入的家,我變得一無所有,瞻望浩瀚的汪洋,我竟不曉得自己該往哪走,我不記得當時是否有哭……我想我可能連淚水都忘了該怎麼流,只是一徑迷惑著風浪卷起的音樂,大海的撫慰,好溫暖,好溫柔。等我被海水淹沒後,活似著了魔般感覺不到難受,海水灌滿了我眼耳口鼻,轟隆沉吼像是天雷打在我身上,風很急,因為海中的浪濤掀得高狂,我依然清晰地記得那光景,隨著波浪起伏,我的眼前是一片深邃得醉人的暗藍,我忘了晚上怎會看得見海的顏色,但我相信那不是我的錯覺……」

  她喘了口氣接下去:「我的人輕飄飄地讓水給托著,白花花的海沫好似一圈圈的光流,絢爛地回旋,漩渦在我眼中化開……我醒來後發現自己痛苦地咳嗽,耳鼻喉中鹹澀的海水阻礙我的呼吸,我猛咳出水,神智虛浮,不能理解自己怎麼了,身旁有個人應該是漁夫,他的腔調很重,用滿口的江浙閩語嘰哩呱啦地罵我,大概是斥責我不該想不開投海,天知道,我根本沒有投海,是海水漲潮把我拖下去的。」

  說實在話,芝蘋自己也分不清跳下去和被海水拖下海有什麼不同。

  「反正我是好狗運撿回一條命,我掏光口袋裡濕透的紙鈔推給老漁夫,算是謝謝他,然後頂著風雨走出漁村叫計程車送我回家。接下來的一個月裡,我和濾過性病毒成了莫逆之交,受了風寒又損及肺臟,險些得肺炎,幸虧醫學先進,我獨自在醫院待了六天,因為受不了醫院的氣氛擅自出院,寧可病死在家裡,也不要悶死在醫院裡。慈寧最為話病的,就是我這種沒得商量的牛脾氣,她老念說,我如果可以學著折衷,凡事別太偏極,就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兼世界太平了,可惜我總是學不來。」

  她緩合上眼皮,腹部清涼的力量圍繞著傷口,她能感覺到血逸出的量明顯遽減。

  「阿情,謝謝你。」

  失血使她處於半昏睡的狀態,她心知自己清醒的機會將愈來愈少,所以她必須把握她開始倒數計時的生命。

  不能睡,她捏了自己一把,警告自己:不能睡!

  「阿情,人說人類是慣性動物,依照著習慣過日子,這麼說來,自殺就是我潛藏的劣根性,只不過值得慶倖的是這次我死得有價值,你認為呢?」

  她強掩自言自語的寥落,用她的笑容空對一室無聲,她不明白,為什麼他就是不讓她見他;她可以從容不迫地笑看死亡,但就是對他的思念…令她瀟灑不起來,她是多期盼能再看看他的臉,看看他是否卸下了微雅娜綁在他心上的十字架,看看他的眼中是否有那麼一絲心疼,看看他往後是否能過得比現在好。

  眼皮沉厚得比萬斤城門還重,她怠惰的身體已撐不開它們了:「阿情……為什麼不見我?」

  細若蚊嗚的聲波消失在強大的空寂中,芝蘋終於降服在病弱下;漆黑的房間慢慢刻畫出人形,彷佛是一團黑影捏塑成人,然後,影人化為真實的人體,白牆中走出來。

  一襲斗篷遮遍他的身軀,連頭顱都被罩緊,他的手先是貼在她的頓,白皙而無血色的肌膚沒有他預期中的溫度。

  「芝蘋……」

  低沉暗啞的呼喚包含多少的情感?

  手指一勾,衣服無風自掀,讓他瞧見她纏上重重層層的紗布繃帶,掌再張,送出的力量解開了繃帶,他湊近,黑暗不會對他的視力構成障礙,所以他毫不費力地揭開最底一張血紅的棉紗,然後,瞪直了眼。

  那根本不能算是刀傷了,大片灼焦的肉怵目驚心地在她腹部蔓開,沾濡著赤紅的血,而中央深暗的血洞則不停滲出生命的汁液,其中有部分的肉呈黑褐色,分明已壞死,她是忍著怎樣的痛?

  芝蘋……是他害的,是他的手握著宇劍刺進她血肉中,微雅娜沒有痛苦太久,她卻半死不活地拖著!

  顫抖,他吞下酸苦,挽起袖子劃開脈絡,鮮紅赤血滴入傷口,原本他預料看見他的血滲透她的傷遊入她的血管中,但他發現他的血不但沒滲進去,反而流了出來,他一驚,止了自己的血,盯視著傷口。

  是他,他早了他一步!

  難怪芝蘋還活著,難怪失血的速度不快……

  「無識,你說芝蘋傻,你自己何嘗不傻?」

  芝蘋蒼白的容顏烙下了永難磨滅的悸動,他擺手,繃帶又自動纏回原狀,衣服也蓋上。

  開門聲傳起,是他回來了。

  無識推開房門,對他的存在有點驚愕。

  「你還沒走?我還以為你回魔界了。」無識像招呼老朋友般殷切:「要不要到客廳坐坐?我買了些新鮮玩藝,人界有種飲料叫酒,據說可以解愁……」他還沒說完就被拎起。

  「為什麼要這麼做?這件事應該由我來做,該死的是我!為什麼連贖罪的機會也不給我?」

  無識不慍不火直視著他:「你現在這副樣子還不夠嗎?」

  他放開他,退步隱回暗處,將斗篷拉得死緊,遮住自己半邊臉。

  「我這麼做並不是為你。」

  「你明知你的精血只能延長她的時間,為什麼還要選擇這條路?」

  「你的血就能救活她嗎?」無識犀利反問。「如果芝蘋不是人類,就算是最普通的精靈,我的血也能治癒宇劍之創,偏偏她是最脆弱的人類,我沒有辦法眼見她死,要死我也要和她一起死,黃泉路上她才不會寂寞。」

  不能同生,但求同死。

  「為什麼?」

  為什麼做錯的事永遠挽不回?為什麼宇劍的封印會招來一場又一場的悲劇?為什麼一個人類只能接受一個魔界人的血?為什麼他得背負罪責活下去?

  為什麼他連求死亡的解脫都不准?

  「輸出精血,任憑能力多大的魔界人都只有三十天的生命,你……」

  「我不會後悔,更不會害怕。」無識的眼神沒有如此平和過:「能為芝蘋付出,我很幸福。」

  他還有什麼話好說?整件事中根本沒有他插手涉足之地。

  「王,魔界全靠你了,不要辜負芝蘋對你的愛。」

  「我不配她愛。」

  「但她只愛你!王,可不可以請你在這段時間內多陪陪芝蘋,雖然她不說,但我知道她惦記著你。」

  他下意識地想拒絕,無識搶先一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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