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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你不要說是因為情不自禁……」見他動了動唇,她冷笑著阻止,「我娘就是這樣對我說的,我也曾當真以為著,這樣去原諒我爹和那個『發乎情』卻不『上乎理』的大小姐。何況我娘還常常對我感歎:如果那小姐沒有因生產而死,她們或許還能一起撫養孩子,一起懷念孩子的爹……娘說得真好,直教我都忘了:娘有多少次背著我們偷偷流淚,其實我們一家三口的幸福就斷送在名家手上……「有到那天夜裡娘病重,妹妹已經支持不住地睡著,我卻還守在床邊,我聽見娘喘咳著哭泣,哭她畢竟還是晚了一步——想必那死在她前頭的名小姐又已佔據了爹的心。多傻的娘啊.即使再善良無爭,原來她也從沒忘了是誰打碎了她和爹的和美安寧!臨終前,她緊緊地抓牢了我的手,最終,卻只哀歎了一句:『竟還是她長得更像你爹……』我這才明白,原來娘其實一直那樣在乎:即使她能善良到撫養別人的孩子,卻也不能忍受與人分享良人的痛苦!」

  「所以,我又怎能放任自己成為第二個娘,怎能任他人將我當做物件一樣送人做妾?那樣的痛苦,他們怎麼會懂?!」心裡火辣辣地一陣疼痛,名枕秋不由僵直了脊背,將指尖掐進了掌心裡。

  曠之雲依舊保持著傾聽的姿態,只是默默地將兩隻柔荑都暖進了掌心,不讓它們再因任何理由而冰冷。

  雙手裡傳來的暖流讓她漸漸安下心來,她凝望著那雙永遠會收留她的眸子,幽幽又遭:「娘過世不久,戲班子也散了,我就和妹妹回到了爹的家鄉;幸好那裡還留著娘和爹當初的一間小屋,屋外有院,院外是田,已經很久沒人耕種,荒蕪成一片。可那裡真靜,讓我忽然明白了娘為什麼寧願帶著我們流離在戲班,也不願回來,只怕是這片寧靜會更加勾起她的傷心。對那裡對於我們姐妹卻是很好的地方,我們可以安靜地生活,再不必擔心會有什麼人來打擾。

  「可到底是我天真:平靜終究不屬於我們、娘得不到,我也一樣——名兆濬的出現毀掉!」我惟一的親人!說到底,還是名家不肯放過我們——他們為什麼什麼都要搶走?他們已經從娘那裡搶走廠爹的心。又奪走了爹的命,他們為什麼還要搶走我這世上最後的親情?!難道他們就是以搶奪我們的幸福為樂的?」硬咽著聲聲質問……她這問過無數回卻永無答案的問題,她這被恨意折磨了千自回的心。

  尤聲地,他深深擁她入懷,如海的寬廣將她的不平納人其中:「所以你才要報仇?」

  「嗯。」

  「要這樣反抗?」

  「嗯。」

  「我懂……」沉沉一歎後,他忽然不再開口。

  沉默中,她在他胸膛上不安地繃直了身子。等著他將他們間的一切蓋棺定論,頭一次瞭解了等待的煎熬:他是不是一直就這樣等待著她?——試探著,輾轉著,掩飾著自己的傷口,揣摩著對方的心跳。

  原以為風雨過後會是他如剛才剖析案情般的冷靜陳述,卻不料他未語先笑,文不對題,「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啊?」她怔愣著,身子卻不覺放鬆了一些。

  「惦記了十年,實際也就找了三年。」他的眸裡竟有幾分抱歉,接著挑了挑眉,「不想知道我前幾年在做什麼?』」

  「什麼?」她不自覺地順著他的話問。

  「一開始是先立業後成家地忙著考功名。」他沒個正經似的笑笑,直到繞到正題,「後來則忙著報仇。』」

  「是為了眼睛的事吧。」她記得的,「你報了仇了。」

  「可我也告訴過你,我後悔了。」撇開其他不談,單想到浪費在仇恨裡煎熬的光陰,他就悔不當初,「我後悔那幾年被仇恨蒙蔽了頭腦,後悔將自己封閉在謀劃復仇的狹隘境地裡。其實現在想來有多可笑:報了仇又能怎樣?失去的終究已經失去了。可憐我已經當了九個月的瞎子,卻還要把自己的目光局限在黑暗裡。」

  在他狀似輕鬆的敘述裡,她漸漸明白了他的用心:他是在用這樣的方式勸說,人生苦短,人又何必將自己禁錮在仇恨裡?

  他在她耳邊柔柔地低哺,溫存的語調像要鑽人她的心底,「要是我早一點想通,或許我就能早些動身來尋你,那樣我們就能早一點相遇了。」或許彼此的生命就會有所改變,或許他們就不必承受現在的苦痛,又或許,他就可以再多擁有一點時間把她放進瞳裡。

  時間的點滴變數便能改變生命的軌跡,人生在世又有幾人能真正隨心?在這本以為是滿目繁華的名府,她不也看到了多少無奈難言,多少身不由己?她又何苦讓自己也陷身進去?

  況且生命分給各人的光陰本就有限,又何必將它們都劃給仇恨?如果他沒有恨過,他也許能早一點發現東風已偷換了年華,早就動身尋著惦念的舊夢而如果她沒有恨過,她也許早已擺脫了噩夢,與他款款攜手,無慮無憂。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停留在原地的再痛也不過是回憶,既然都已將它熬過,又何必再讓它蹉跎了現在和往後?

  心中像有塊大石落地,她在他懷裡淚流得更凶,他則勾起了她小巧的下巴,「你恨名家毀了你的幸福,可你有沒有想過由此帶來的一段機遇?若是沒有名家和你家的一番糾葛,你又怎會隨戲班進了京城?」溫柔的黑眸鎖住她的,「你又怎能遇上我?」

  看他溫柔裡透著些滿足,仿佛他是她天生的救星。還沒反應過來,唇上已著了他一記輕吻,惱他這樣虛虛實實,偏生又知道正是他這樣的雲淡風清才能融化她心頭的堅冰,春風化雨般細密無痕。

  「我們還要再浪費時間嗎?」他的吻己蔓延到了她的耳垂,夾雜著蠱惑似的低問。

  心火被他一陣陣地撩起,身心都如騰雲駕霧般的輕鬆,她情不自禁地回應他的情意:是啊,她究竟還要讓他再等多久?人生又還有多少時間能用來兜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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