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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陳墨霖自知失言,扭頭看看四周,表情略帶尷尬,將手中摺扇搖得啪啪亂響,卻更加難以平靜下來,忍了一會兒,終於站起身來,「我不放心!我得親自回府看看,府裡群龍無首……」

  「慢著!」曠之雲打斷他的話,「那賑糧怎麼辦?」

  陳墨霖已抬腳往外走,「不是還有你嗎?」

  「我?」曠之雲攔住他,「我什麼時候幫你管起這種事了?你忘了你當初在蘇州府挖人的時候答應過什麼了?」

  「你也是府裡的人嘛。」陳墨霖自知理虧,開始躲躲閃閃。

  曠之雲擋在他身前,細眯起眼睛,屈指算個分明,「一不理錢糧,二不管刑名,三不問府中俗務。名為幕友,實以知己相交——你不記得,我可沒忘!」早知陳墨霖這樣沒記性,真不該辭了蘇州的閑差,跟他跑來靈州費神。

  「既是朋友,又怎能見朋友有難而袖手旁觀?曠兄未免有失讀書人體面……」

  「曠某俗人一個,不稀罕什麼體面!」哪管陳墨霖在旁邊跳腳,曠之雲不以為然地別過臉去,冷笑著將目光移向了樓外。

  樓外雨絲漸長,遠處的青山已隱在了雨簾之後,如同一幅淡遠的背景,襯托著近前的長街、河岸,以及河旁的花枝——花瓣早已凋殘,怕是入土即化,誰又能覓得芳蹤?飄忽的思緒就這樣湧上了心頭,曠之雲微微苦笑,目光遊走,不願翻出某些壓藏心底的牽掛,卻不料花朵仿佛自有魂靈,此刻正悄悄走入他的目光——視線之內出現了一把紙傘,八十四骨,紫竹柄,應是城東舒家的上品,素色的傘面上一片桃花迎雨飄香,桃花之下映出一雙淺黛的煙眉,色澤略淡,如煙修長,宛如梅雨中浸潤的遠山,遠山下起伏著波光,波光正是那如星的眼眸,眸心水漾,水光下潤澤著豐潤的紅唇,仿佛是吸滿了雨滴的花瓣,光彩異常……心別樣地狂跳起來,如同闖入了一方夢境,而夢中的人兒正向自己走來,他一把推開身前的陳墨霖,急急走向樓外,不料夢境卻被人匆匆打斷——「陳大人,曠先生,運糧的船到了。」一個前來通報的府吏,正巧擋住了他的去路。

  猛然被拉回現實,等再向外看去,花兒已消匿不見。恍恍惚惚間,真如夢幻一般,曠之雲不禁呆立在原地,以扇抵額,悵然若失。

  「賑糧的事就交給曠先生了。」見曠之雲神色恍惚,陳墨霖趁機作了決定。

  「你?!」等曠之雲回過神來,陳墨霖已鑽入了樓外的轎中。

  望著越行越遠的小轎,曠之雲輕歎一聲,認命地接過府吏遞來的雨傘,踏入外面水墨的世界:漫天的煙雨和那一片飄遠的桃花,恍惚是個被唐突了的夢境——他深藏了十年的夢境……

  都說人生像一場春夢,短得不留痕跡,卻也沒有人願意在此刻就這樣結束。

  曠之雲萬沒料到自己彼一時還茶樓高坐,此一時便要藏於供桌之下。

  咬著牙,他又向內移了移身體,不意牽動了前胸的傷口,鮮血落地,「啪」的一聲,在空寂的破廟內顯得格外刺耳,與此同時,他聽見了漸近的腳步聲,心頭一緊,不由閉上了眼睛……未料耳中飄來的卻是女子的話音,「小姐,車老六是怎麼回事?居然到現在還沒來?!難道就讓小姐這樣在雨裡等著?!」

  「算了,入畫,我們就在這廟裡等一會兒吧。」答者聲音淡然,喜怒不驚。曠之雲暗暗松了口氣,睜開雙眼,透過桌布下沿留出的狹窄空間,眼中映出一片粉色的裙裾,隨著蓮足輕移,宛如荷波流動,「荷波」之上有點點水滴滑落,原是來自一把正欲放下的紙傘,而傘上恰恰盛開著朵朵桃花!

  時間仿佛悄悄放慢了它的腳步,心隨著那下降的傘沿而漸漸上升,心花甚至已開始不設防地怒放,讓他忘了周遭的危險,只想將眼前的「夢境」瞧個分明。吃力地挪動身體,他伸手探向桌布,就在這時,一陣紛亂的腳步聲闖入了廟內。

  「你們兩個,有沒有看到一個受傷的男人?」一個人問道。

  「沒有沒有!」被喚做「入畫」的女子迭聲回答。

  「哦?」問話者當然不會就此相信,於是便見幾雙帶泥的腳開始在廟中逡巡。

  一雙腳在供桌前停下,曠之雲聽出是那個令他受傷的殺手,「那這位姑娘呢?」

  那平淡的聲音悠然響起,「我也沒瞧見。」說話之間,一隻纖纖素手甚至還在漫不經心地撥弄著傘面,傘上的花朵隨指而舞,刹時紛亂了桌下曠之雲的視野。

  殺手們又搜尋了一會兒,終無所獲。

  「你們幾個朝那邊追,我倆去河邊看看。他受了傷,逃不遠的!」幾人確定了計劃之後,終於散去。

  「小姐,這都是些什麼人呀?真是嚇死人了!」入畫忙靠近她家小姐幾步,心有餘悸地小聲說道。

  「此地不宜久留,咱們還是快走吧。」平淡的聲音細不可聞地吐出口氣。

  「好!」入畫忙不迭地點頭,「小姐,我幫你拿傘。」說著,便走到了供桌之前,就在她拿起紙傘的一瞬,另一隻手也從供桌下伸出,同時捉住了傘沿。

  「啊!」入畫被嚇了一跳,不禁叫出聲來。

  「怎麼了?」隨著淡遠的聲音飄近,一隻皓腕代替入畫執起了傘柄,仿佛並沒有看見傘上的另一隻手,只是用力將傘向外拉去,毫不遲疑。

  曠之雲豈容眼中的花朵再次消失?他一手更緊地拉住了傘沿,一手則掀開了桌布————眼前光華忽現,夢境終於完全鋪展:隔著開滿桃花的紙傘,夢中的人兒已走出了夢苑,真實地出現在他的面前。

  一道灼熱的視線投射在她身上,仿佛穿透了面前的紙傘,更仿佛要穿透她的肌膚,兩朵紅雲不自覺地往頰上鑽。在他的注視下,傘那端的她下意識地別過眼去,手上的力道不覺也松了一些。

  染霞的粉頰更勝桃花,曠之雲不禁心神一漾,正要出言相問,卻聽——「鬼呀!」自然是入畫。

  這一聲驚呼,仿佛驚醒了兩廂迷夢,紅暈從她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冷眸光,「入畫別怕,這兒哪裡有鬼?最多是個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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