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流舒 > 簫醉流雲 | 上頁 下頁
四十


  「西羌朝見只許一國一使入宮。」

  「那也不能讓您親自犯險。」

  「這是我的私事,本就不該勞煩大家。」讓他們也遠赴西羌,實在過意不去。

  「屬下該當為主人赴湯蹈火!」話音未落,隨從們都跪了下來,多年的主僕之情,使他們實在不願失去這樣一個好主子、好皇帝。

  「如果還當我是主子,就給我起來!」簫瑾喉頭哽咽,臉色卻甚是嚴厲。隨從們不情願地站起來,都低頭不語。

  見此,簫瑾換上了和悅的臉色,「你們怎麼這麼喪氣,誰說今天晚上會有危險?我們一定會順順利利的!」

  「是,主人!」隨從們齊聲回答。

  簫瑾的臉上閃過一絲淡淡的憂鬱,聲音卻一如往常的平和:「如果萬一有個不測,我會趁隙放一個紫色的焰火,你們看見後就立刻出城,千萬別來找我!還有,無論結果如何,你們都回去告訴皇上說我沒事。」

  「主人!」人人眼中都有淚光閃爍。

  「好了,進城!」簫瑾心中也有些酸澀。

  一群人都沉默了下來,只聽得馬蹄聲碎。

  今日的西羌皇宮分外熱鬧,三個月的國喪已經結束,新的國君也於今日舉行了正式的登基大典。前采朝賀的各方使節早已坐滿了皇宮,宮中的禮官們正忙著帶領各國使節參觀皇宮。

  時值寒冬,簫瑾的心卻是熾熱的。他身披狐裘,混在形形色色的使節中,跟隨著人流在皇宮中似乎很是悠閒地逛著,心中卻暗暗觀察著這裡的地形。其實各國的皇宮佈局都差不多,前面幾排是皇帝的辦公之所,後面則是後宮。

  簫瑾非常慶倖自己的判斷,西門果然在後宮。他打量著四周:宮牆高厚,後宮的建築都只見得一個尖頂,哪一座才是雲若的住處呢?他不禁覺得犯難。

  正在此時,耳際聞得一個使節在問著誰:「聽說貴國有一座仿軒龍式樣的鳳憩閣,不知可是真的?」

  禮官微笑著回答:「不錯,那是太后的寢宮,因為太后是軒龍人,所以先帝特意為她造了這座宮殿,以解其思鄉之苦。不過,那可是後宮,諸位是無緣見得了。」

  眾使節都露出失望的神色。

  簫瑾的心中卻湧起一陣莫名的感慨。拓跋朔竟是如此地深愛著雲若,如此體貼地專門為她造一座樓閣。有這樣一個人關懷疼愛著,雲若這十五年來應該過得不錯吧?他不禁回想起當年與拓跋朔相識的日子,那時兩人一起下棋、遊覽;一起談詩論詞、議論時政,可說是真正心靈相知的知己。兩人神合意投,彼此之間有著多少的相似和共識,甚至乎,愛上了同一個女人。

  雖然,兩人各為國君,自十五年前一別後也再未相見,但對簫瑾來說,拓跋朔的存在便意味著九五之尊的自己並不是沒有朋友。在孤獨一人的時候,自己也可回想起那一點友情的溫暖。然而如今,這位自己生平惟一的知己竟已溘然仙逝了!茫茫塵世之間只留下自己一人,這便猶如那廣陵散曲——知己逝後,便成絕音!

  寒風吹來,樹枝上的積雪紛紛落下,整個西羌皇宮早已被皚皚白雪所覆蓋。落日的餘輝淡淡地撒在玉瓦瓊牆之上,反射出柔柔的金黃色的光芒。

  禮官見大家失望,便指指西邊說:「那座宮殿靠近西北角。眾位瞧,有鬥簷的那座便是了。」

  順著禮官的手指看去,最西北邊露出一座高閣的一角。那高閣的屋頂已被白雪覆蓋,夕陽斜照,白雪盈盈的樓閣如鍍上了一層金,散發出典雅的光澤,如同玉英瓊華。遲日雖暮,但仍給了這銀裝素裹的樓宇帶來些許溫暖。陽光集中地照在這樓閣上,勾心的鬥簷上沒有覆雪的部分露出了金屬的裝飾,在陽光的照耀下發出耀目的金光。簫瑾不禁又想起了拓跋朔,他火一樣的性情多像這太陽:熱情、坦蕩。

  「你竟還在嗎?」簫瑾在心中低問,「是否你已化作了這天地,化作了這陽光,還在為你所愛的人繼續著守護一生的承諾?」

  金光閃爍,似是作了回答。

  「我懂了。」簫瑾舉頭望天,「我會在人間替你繼續守護她的。」

  夕陽無語,蒼穹有雲。

  簫瑾眼中仿佛已映出了那個讓兩個男人都癡醉一生的人影:玉顏皎皎、瓊貌盈盈。即使是十五載漏滴針走,也絲毫不能改變自己的心意。但她又如何呢?鬥轉星移是否已將她的心改變了?如今的她又是否願意赴自己這個遲到了十五年的約定?

  想到這裡,簫瑾的心猛地一沉。出發之前不及細想,現在才意識到這一切的計劃會否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她的愛會否已被紅塵掩埋,被時間沖淡?

  正心潮澎湃之際,耳中傳來禮官的聲音:「各位,今晚本是讓大家去紫雲殿用餐的。可我國陛下剛剛有旨,欲與百官及各國使節同樂,請各位立即去正殿晉見。」

  大家都因這個消息而興奮著,個個整冠理袍,迫不及待地向正殿走去。

  這個突然的事件打亂了簫瑾先前的計劃,他心中一憂,但很快又被能一睹龍顏的喜悅所代替。「皇帝」這個詞對他來說毫無意義,但這個「皇帝」卻是她的兒子。簫瑾急切地想知道他究竟長得像誰?他父親,還是他的母親?

  在軒龍時,簫瑾便知道了他的名字:拓跋未央。看得出,他的父親對他懷有極大的希望。未央——沒有盡頭,拓跋朔將整個國家、民族綿延不絕的希望都寄託在他的身上。

  又想到亡友,簫瑾又有些傷感。他調整了心緒,向正殿走去。

  正殿之中充滿了歡樂和溫暖,正如拓跋未央驛動的心。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