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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不等他回答,她便緊接著說了下去:「我見過,而且不止一次。十八年前,我便出生在這兒——南晉王朝的皇宮裡。我父親李則煜,你該聽說過的,就是南晉最後一個皇帝。我的母親是他惟一的妻子——上官皇后。我出生的那天,彩霞滿天,連初升的月亮都被染成了紅色。篤信佛法的父王請來高僧為我算命,他們都說那彎紅色的月亮是大大的吉兆,而我則是上天賜給南晉的神女。父王高興極了,當場重賞了他們,並且立刻下詔封還在繈褓中的我為『護國天女』。

  「父王和母后對我百般寵愛,視我為掌上明珠。而無知的百姓,更將我這小小的『護國天女』視作他們的希望,奉若神明。其實,我只是一個連自己都保護不了的弱女子,又怎麼能保護得了他們,保護得了南晉?

  「然而,整個南晉卻因為我的存在而松了口氣;父王沉溺于佛法之中,不理朝政;大臣們也各顧自家、貪圖享受。南晉,就這麼漸漸地衰敗下去,有一天沒一天地維持著。直到十年前,軒龍的鐵蹄踏碎了人們的幻想,聲聲號角驚醒了南晉的迷夢。人們這才知道拿起武器,抵禦外敵。但只落得血流成河,山河破碎。父王將一切罪責歸咎於自己身上,他在宮中堆起柴草,準備與南晉共存亡。他讓母后和奶娘帶我出宮去,並且將開啟南晉秘密寶藏的鑰匙交給了我。可憐的父王啊,直到臨死,他還將複國的希望寄託在我這個『傾國』的『天女』身上!

  「宮門終於被攻破了,父王點燃了柴草,就在熊熊烈火將要將他吞噬的時候,母后也投進了火海。母后顯然比父王清醒,我永遠記得她舉身赴火海時對我喊的那句話:『不要報仇,也不要什麼複國,母后只要你好好活著!』

  「奶娘帶著才八歲的我,想逃出皇宮,然而軒龍的追兵也步步進逼。眼看,我們就要被抓住了,忽然來了一群救兵——他們都是皇宮附近的百姓,看見宮內火光沖天,他們都自發地前來救火、護主。奶娘告訴他們我的身份,於是這些赤手空拳的人就組成了一道人牆,護衛我們從小道逃了出去。然而,他們的血肉之軀又如何擋得住軒龍的鐵騎!

  「鮮血染紅了地面,月亮映照在紅色的『河』上,呈現出紅色的倒影;而天上,濃濃的煙,紅紅的火,仿佛要將月亮吞噬。無論天上、地下、那晚的月亮,都如鮮血一般紅!後來,我和奶娘四處流浪。不知是誰透露了寶藏的消息,不斷有人追殺我們,奶娘拼了命似的保護我。於是,我們流浪了近八年,直到三年前,我們才找到了那片杳無人跡的竹林,我們在那片竹林安頓下來,靠織布刺繡為生。一年前,奶娘病故,就只剩了我一個人。

  「大概慈母的心都是一樣的,奶娘這些年來也從未教過我如何複國、如何報仇。她只教我刺繡、紡織,將我當作一個平凡的女子來養育,她也如母后一樣,只希望我將來能好好地活下去。如果沒遇見簫璿,沒遇見你,我想我這輩子就會那麼平平淡淡地消磨在那片幽靜的竹林裡。」

  雲若一口氣說完自己的故事,這才停下來,如潭的眼中有說不盡的憂鬱,卻沒有淚水溢出。是不是至此,淚已償完了所有的血?她暗暗自問。

  聽完了她的身世,簫瑾並沒有顯出太多的驚異,他只是淡淡地問:「因為我是你的仇人,所以我們不能在一起?」

  她搖頭:「不是。那場毀滅我一切的戰爭,既然不能由一個八歲的『天女』來阻止,自然也和一個十歲的皇子無關。再說,我也從未想過報仇。」

  「那為什麼我們不能在一起?」

  「你認為我們可以忘記彼此的身份嗎?」

  「為什麼不?!我們當初相遇時,你可知我是軒龍的皇帝?我又可知你是南晉的公主?我們相愛了,在不知身份的情況下,我們也曾有過如同平凡情侶的生活。當時,我們的身份便已註定了,可它並沒有影響我們相愛啊!」

  「可現在,我們知道了!整個軒龍不會允許你,地下千萬南晉的亡魂也無法原諒我!」

  「要說什麼你才會明白呢?我愛你,這是個不爭的事實,不會因為任何外物而改變!就算他們都反對,我也仍然愛你!只要你願陪伴我,我願和你從此消失在這塵世之間!」

  「不可以!」我不能再毀了一個國家。她在心裡低叫。

  「原來你是愛上了他?」簫瑾一字一句地吐出這個錐心的猜測。

  「是。」她違心地說。只要你安全,就讓我最後一次騙你。

  「哈哈哈……」他突然大笑不止,直笑到淚花飛濺。

  「別這樣。」她心如刀絞,「忘了我,還會有更好的女子。」

  「你讓我上哪兒去再找一個你?!」他猛地將她擁入懷中,唇瓣覆上她的櫻唇,舌尖狂熱地探索,企圖融化她殘存的理智。

  她的心仿佛在漸漸消融,身體也在溶解。她軟軟地依在他身上,雙手用盡殘存的力量緊緊抱著他,生怕這一刻也成虛假。

  夜色漸漸籠住了兩個緊擁的身影——天地為證、皓月為媒,清風相伴、流雲相隨,永世相愛、至死不悔……

  兩人絲毫不覺背後有一雙憤怒的眼睛正瞪著他們。

  「真是我的好妻子,好朋友!」拓跋朔眼中含著水氣。他一把拉開雲若,同時狠狠地給了簫瑾一拳,簫瑾嘴角滲出血絲。

  拓跋朔這天本是去找卓一恒的。在揚州,尋卓不得,他方得知卓一恒來了金陵,因此一路趕了過來。見面之後,他才得知卓一恒來此是為了捉拿「護國天女」。因今天是南晉皇帝的忌日,卓一恒他們算准了她一定會去皇宮廢墟祭拜。於是聯絡了國舅的人馬,同來捉拿。對於他們尋找「天女」的計劃,拓跋朔無意干涉,他只是交待他們暫停尋找那個流落在外的軒龍皇帝,自己便回了客棧。

  卻不料,回客棧之後聽說雲若也去了廢墟,他心掛她的安危,快馬加鞭地趕來,沒想到,竟撞見了兩人相擁的場景。傷心和憤怒同時襲上心來,氣極之下,他也顧不得什麼身份、風度。此刻,他只想將事情弄清楚。

  「怎麼回事?」拓跋朔幾乎喊了出來。

  簫瑾擦了擦嘴角的血跡:「實不相瞞,我一直在尋找的女子就是她。」

  「什麼?」拓跋朔看看雲若。雲若點點頭。他心中疑惑,聲音發顫地問:「這麼說,你們早就認識?」

  「不錯。」簫瑾簡略地將與雲若從相遇到相知、相愛的過程說了一遍,只略去了二人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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