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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抱琴沒有抬頭,也沒有看任何人,只看著月華淡入屋內,落在牆角裝飾的青蔥葉上,恍惚如同橫波目,然後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無比明澈:「沒有,抱琴心裡除了小姐,沒有任何人。」

  「原來是這樣啊,果然忠心。」二夫人道,「可……」

  抱琴撲通一聲重又跪下:「抱琴只願一生一世服侍三小姐。」

  「不識抬舉!」蕭翁哼了一聲。

  抱琴索性磕下頭去:「望老爺成全。」

  「真是個傻丫頭!」二夫人歎,「卻也是難得的忠心。」

  於是,抱琴便終究仍回了蕭繼容處聽差。

  二夫人等抱琴下去了,便瞅瞅自己的丈夫,道:「可不是我不通情理,是人家自己不願意。」

  蕭繼安仍是那句話:「果然獨特。」

  二夫人白了他一眼,正要再言,卻聽蕭翁道:「不過是個丫頭,值得你倆費這般心思?」

  二夫人便噤了聲。

  蕭翁站起身來:「記住自己的身份。」說著,便要離席。蕭繼安使了個眼色,二夫人忙走上前去攙扶,這才將老爺子護送下去。

  「還是這樣固執。」蕭繼安望著父親遠去的背影,歎了口氣。

  一道藍衫人影沉默的從椅中站起,蕭繼安便道:「大哥,你說是不是?」

  蕭繼寧沒有回答,反低聲的咳嗽。

  「大哥,你怎麼了?受了風寒?」

  蕭繼寧搖頭:「不,是上回南海門追來的時候,與那南海子一劍對決,傷了肺。」

  「那可已是幾個月前!」蕭繼安驚訝。

  蕭繼甯並沒有在意家人的後知後覺,只從懷裡掏出個小盒,取出些藥,咽了。

  蕭繼安見了,便道:「大哥,你怎吃這樣不值錢的藥?!」

  蕭繼寧抬起眼來:「受用。」

  在那一瞬間,蕭繼安清清楚楚的看到了他的大哥眼波深處灼灼而燃的兩簇火焰,長鎖眉心淡淡而起的一剪微笑,仿佛夢回往日,無憂從前,於是他忽然明白了什麼:「大哥,這是……」

  「抱琴給的。」

  「原來如此。」蕭繼安疑惑,「大哥,既是如此,方才你又為何不言語?」

  「像你一樣討過來做妾?」蕭繼寧搖頭,鄭重道,「她本是好人家的女兒。」

  蕭繼安愕然。

  蕭繼寧望著他:「兄友弟恭,你當知道以後該如何自處。」

  蕭繼安一抹苦笑:「我早已是白費心機。」

  「你……?」

  蕭繼安看著他,笑了:「你放心吧,我怎會再糾纏於她——這十年來唯一讓大哥你展眉的人。」

  能幹的二夫人似乎真的很愛做媒,剛剛給自己的丈夫保媒不成,卻未受絲毫打擊,一面還忙活著與長空幫聯姻的事,一面便又轉向了畢竟待字閨中的蕭繼容。

  而蕭繼容自焦桐館燒毀後,便似心喪若死,逢人都只是懶懶對坐,半晌無言,不表態,卻也不趕人走。如此一來,抱琴便也陪著聽了不少江南才子、世家名流的逸事風聞。

  一日,熱心的二夫人又嘮叨了一陣後,見小姑仍是不語,便只得失望的走了,臨走卻也不知是為安慰別人,還是為維護自己面子的道:「這幾個瞧不上也不打緊,嫂子一定幫你再留意著。咱們蕭家的小姐,不怕沒有好姻緣!」

  抱琴不知這位二夫人究竟知不知道蕭繼容和那魔教少主的一段情事,卻也清楚她這樣做永遠是白費力氣: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熏神染骨的感情只須經歷一次,其餘的即使再好也變成次等下等的了——人皆如此。想到此處,心已一痛。

  只聽蕭繼容在旁邊忽然開了口:「都是籠子裡的人,難為她活得這樣熱情。」她已是許久不曾開口,一出言便教抱琴心頭一酸。

  蕭繼容看著青瓦重簷鎖住一方天空,蒼桐伸展枝葉望斷秋水長天,悠悠的笑著:「蕭家啊蕭家,這個大籠子,當真值得如此多人陪葬青春?」

  聽到這話,抱琴忽然想起了那日廳中蕭繼甯問蕭翁,他問「值麼?」,竟也是這般悲茫困惑。萬千悲喜,一時開謝,於是她走到了她小姐身邊,對她道:「興許這就是命運。」

  蕭繼容道:「難道只能認命?」

  抱琴望著她淚光閃閃的眼,無語。

  誰也沒有想到這位不認命的三小姐居然要上落霞山。

  原本那幾日正巧是落霞派的掌門定音師太前來蕭府盤亙,據說蕭翁當年在江湖上與她乃是舊識,雖已退隱多年,交情卻是仍在,定音師太說法歸來,路過此地,便順便過來一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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