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流舒 > 焦尾桐 | 上頁 下頁 |
|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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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琴尚在亭外,忽見亭中一道亮光閃過,她一怔,初還以為是閃電,再一定神,這才發現那不過是一道劍光——亭中立著一藍衫人影,手中正拿著蕭繼容的寶劍,而剛剛的亮光正是寶劍出鞘的一瞬風華。 「你……」抱琴不知自己怎的就出了聲,想要收回已然不及,而那人顯然已聽到了她的聲音,轉過了身來,淡淡看她。 他轉身時,天風激蕩,海雨滂沱,如紙劍鋒輕輕顫動,而他卻只是淡淡一笑:「原來是你。」 原來是他!她也一笑,放下傘,走進了亭去,向他深深一福:「昨晚多謝大哥相救。」 他怔了怔,看了眼自己深藍布袍,然後搖頭:「談不上。姑娘言重。」 「大哥客氣,昨晚若非大哥出手,小女子恐已是劍下之鬼。」 「姑娘越發言重:那時倘若姑娘能一直不動,故作不察,賊人也未必就會向姑娘下手。」 她搖頭:「賊人暫留我命,不過是要騙過大哥耳目,令大哥以為樹上無人,待得大哥當真離去,他還是必要殺人滅口的。」 「難為姑娘沉著。」 她又搖頭:「已是怕僵。」 他不由又是一笑,笑容極淺,眉間卻有一道皺痕深深,想必是平日皺眉多過笑容,已是烙印難去,讓整張不過二十七八的臉看來竟有些滄桑:「姑娘如此自謙,反倒讓我過意不去。說來,我也該向姑娘道謝的。」 「哦?」她不解。 「姑娘可是曾往地上潑過一桶水?」 她不由臉一紅,只聽他接下去道:「可曾見地上升起些亮點?」 她想起了那些「流螢」,於是點頭。 「那些是賊人的夜光粉,專用來跟蹤。也是我自己不小心著了他們的道,竟被這些東西撒著,一路帶回了府來,若非姑娘一桶水將它們潑淨,真教賊人追蹤到橫梧院,事情就麻煩了。」 原來如此。她自不能待他當真相謝,便道:「原來大哥是在大公子院裡當差。」 他看她一眼,未否認:「主子叫我阿寧。」 「原是甯大哥。」她躊躇半晌,低下頭去,「小姐喚我抱琴。」 「抱琴。」他將二字放在舌間輾轉,只見亭外朵朵雨花盛開,「你是三小姐的人?」 「是。」她抬起頭來,看見白虹映亮他雙瞳,如他眉間深刻皺痕。 「她可好?」他問,又補充道,「沒淋壞吧?」 聽他語氣竟是關切暗含,抱琴心頭一動,卻只願猜他是大公子遣來問候的,便回答道:「小姐好得很,二公子已去探望了。」 卻見他微微皺了眉:「他們不是已鬧了許久意氣?」 她輕笑:「這回不就和解了?」 他愣了一愣,這才轉過彎來,端詳她良久,方道:「女孩子的心思還真是七拐八繞,教人白白擔心,她卻不過是略施小計。」 說話時,只見他眉峰略有舒展,淺淺笑意浮上面龐,瀲灩著正中沉澱的皺刻,喜又複傷。她的心卻像被什麼紮了一下,感官刹那渙散,只餘雙耳聽得亭外風雨摧桐,滿院梧桐,雨落沙沙。 他則把玩著手中的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又問:「昨晚呢?她可曾受驚?」 她回過神來,回答:「沒有。其實小姐自居俠女,恨不能仗劍殺賊呢。」 「呵,這倒符她性格!」他也不知是笑是歎,「可她昨晚怎的如此聽話,不去湊熱鬧,反肯窩在房裡?」說罷,竟自沉吟起來。 劍身如鏡,映出他眼眸清明,抱琴心中一顫,這才意識到自己說多,後悔已是來不及,只得硬著頭皮岔開話題,道:「時候不早了,小姐還在等我回去覆命,甯大哥可否將手中寶劍交還於我?」 「這是你家小姐的劍?」 「怎麼,甯大哥不識?」 「怎會不識?」他似要笑,卻咳嗽了兩聲,接著道,「我識得它時,它還在他人之手。」 「在誰人之手?」 他頓了頓:「大公子。」見她神情似是不信,便解釋道:「你是否是看它鏤飾華美,不像男子之劍?」不由也笑:「其實富貴少年風流倜儻,原也是裝飾精美、金玉其外的。」 聽出他話中的諷刺,她搖頭:「甯大哥這話未免偏激。」 「就算是我多話吧。」 他咳了下,隨手挽了團劍花,雨簾沉重中,頓時一片眼花繚亂、流光飛舞,她亦聽見劍光深處他的聲音:「人雖不同了,劍,卻仍是好劍。」 話音甫落,他已收劍入鞘,鏗鏘一聲龍吟。放下了劍,他看她一眼,忽的搖首一笑,隨即飄然離去。 抱琴拾起了劍,抱在懷裡,劍身竟仍在輕顫,微微的,猶有餘溫。 再遇時已是數日之後,那日抱琴路過涼亭,只見亭內藍衫寂寞,她不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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