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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對不起,我今天有點不舒服……不、不要緊,我只要休息一下就可以了……是,對不起,麻煩您了……好,我會好好休息的,好……再見。」

  阮襲人放下電話,籲了一口氣,眼光不自覺地溜向牆壁。

  噢,天,她真想死!

  盯著牆上那張海報,儘管事發到現在已經一個小時了,阮襲人仍然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幹了這種蠢事——她偷了一張海報!

  天,這事說出去,恐怕沒人會相信一向奉公守法、拾金不昧的阮襲人,居然會像追星族的小女生一樣去——偷、海、報!

  阮襲人想不通自己到底是哪根筋不對勁,又打哪來的瘋狂,當她回過神來,手上已握著那張海報。儘管四下無人,不怕有目擊證人告發她,可她還是脹紅了臉,也不管今晨第一堂有課要上,當下就沖回住處湮滅犯罪證物,還用了一個很爛的藉口向學校請假。

  唉,誰來一槍把她斃了吧。

  二十四歲的年紀實在不適合再拿那句「人不癡狂枉少年」當擋箭牌了。尤其,她還是個「傳道、授業、解惑」的高中老師呢。

  唉,再怎麼後悔、懊惱也沒用了,證物確鑿,她,也只好認罪了。不是有句話說人非聖賢,熟能無過?又說知恥近乎勇嗎?大不了她待會兒上教堂告解好了,怪只怪自已實在不是做壞事的料子。

  雖然是這麼想,可心裡又忍不住響起一連串叛逆的聲音。怎麼?老師就不能有偶像嗎?告我呀!阮襲人怔愣一下,然後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呵呵,忍不住就用了凌凡的口氣。嘴角不自主地又圈起了一個微笑,依舊是淡淡的、斯文的微笑。

  她總是如此,不管內心起伏多大,在她的臉上,永遠還是一副淡淡的神情,好似沒有什麼事可以影響她。但,只有她自己心裡清楚,她才不是這麼一個簡單、雲淡風清、輕描淡寫的人呢。她知道她的心裡始終住著一個反骨的自己,總是在獨處的時候才會莽撞地闖了出來,就像方才那淘氣的心思。

  所以,儘管她看來舉止謹慎,但,還是會幹下偷海報的事。

  沒錯,阮襲人就是今晨那名單眼皮女人。

  在外國人眼裡,她長得非常具東方美,有一口流利的中文,卻是個道道地地的ABC。她之所以會來到臺灣,主要是因為一年多前代表母親參加她的高中同學會,因緣際會的應邀成為該校為期兩年的客座英文老師。而且,在一場租屋混亂中,從此與顧之潔、凌凡、阿曼達結下了不解之緣。

  而她方才口中的「凌凡」,就是她的同居人之一。

  仿佛要應前面那句話似的,「碰」一聲,房門突然被踢開了。

  突如其來的聲響讓阮襲人的心臟差點跳了出來,她心慌意亂、手忙腳亂地抓了一幅畫掛回牆上,掩飾住她的「罪證」。

  然後,她心跳如擂鼓地轉過身面對來人。哎哎,這個不懂禮貌的傢伙正是「說曹操,曹操到」的凌凡。

  「你嚇了我一跳!」阮襲人作賊心虛地覷了她一眼,又拍了拍胸脯。「凌大小姐,我的門是用敲的,不是讓你踢的。」

  嘖嘖,凌凡那雙長腿還大刺剌地頂在門上呢。

  「真麻煩。」凌凡聳聳肩,又轉身走出房間掩上門。

  欸?阮襲人只覺莫名其妙。這傢伙到底想幹嘛呀?正這麼納悶時,門板傳來聲響,一下,門打開了。

  「這樣總可以了吧?」凌凡嘻皮笑臉地晃進門。

  嘖,這傢伙!「找我有事嗎?」阮襲人疑問地揚了揚眉。

  「問你這個禮拜天有沒有空?」凌凡大搖大擺地跳上她的床。

  阮襲人納悶地看她。

  「怎麼?你想請我喝咖啡呀?」凌凡是兼職模特兒,平常就忙得不可開交的她,假日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大忙人如她,不知有什麼事?

  「反正,你就是把禮拜天給空出來。」凌凡霸道地說。

  「哦?」

  「我要帶你去見識一下!」凌凡跳了起來,突然踱到阮襲人身後的畫前,眯眼盯著,差點又將阮襲人的心臟給嚇了出來。

  「啊,見識什麼呀?」天呀,千萬不能讓她發現!

  阮襲人趕緊提出疑問,想轉移凌凡的注意力。

  凌凡盯著畫,又摸了摸下巴,最後皺了一下眉。

  要命!壞事真是做不得,生平第一次犯罪,她自已良心不安不說,一有風吹草動,更是草木皆兵!

  「凌凡,到底有什麼事?」阮襲人清清喉嚨,又喚一聲。

  「你的畫——」

  哇,上帝保佑!阮襲人的心隨著這句話提了起來。

  「掛歪了。」凌凡伸手將畫扶正。

  呼!阮襲人籲了一口氣。哎呀,她忘了凌凡是學美術的,對「美」的要求可嚴苛得很呢。

  笨蛋!自己嚇自己。阮襲人罵了一下自己,但凌幾下一句話,卻讓她整個人呆住,像大理石的雕像一樣。

  「總之,你一定要把時間空下來,我要帶你去見於拓。」

  於——拓?!

  原子彈也比不上這兩個字的威力,阮襲人的心神因這個名字撞擊而迸散,連凌凡走了都不知道。

  良久良久,她才從震驚中回神,她機械似地關上房門,鎖住。這次,不再讓任何人打擾她。然後,她返身取下牆上的畫,露出那張令她行為失常的海報。

  她凝視著海報裡的男人,男人也回迎她的視線。

  男人不是別人,正是凌幾口中的「於拓」

  她想,世界上大概只有她這個傻瓜,會因為一部電影而愛上一個人。

  是的,她喜歡於拓。

  單方面的,專有名詞叫「單戀」,但說得更直接的叫作「暗戀」

  是的,暗戀。沒有理由,沒有掙扎,沒有反抗,就這麼糊裡糊塗地喜歡上一個人,一個連面都沒有見過,只知道他有雙可看透人心思的眼瞳。

  他是怎麼走進她來不及設防的心呢?

  唉,該說是那部電影惹的禍。

  於拓是個電影人,回國發展前是在紐約攻讀電影,當時,阮襲人也是紐約大學心理系的學生。一次,她受邀前往觀賞電影研究所的畢業影展,而於拓的作品便是其中一個。

  說是電影,不如說是約十分鐘長的小短片。

  影片一開始就洋溢著濃濃的、張愛玲式的上海風。演員從頭到尾只有兩個人,男的頭髮抹著髮油往後梳,臉上架著小圓眼鏡,西裝筆挺;女的頭髮挽成髻,穿著半袖鑲滾紅綢單旗袍,嫵媚迷人。

  沒有任何對白,圍繞在他們之間唯一的聲音,是留聲機的唱片,細細涓滴的女聲哼著五〇、六〇年代的歌曲。

  他們在跳舞,男演員把手端放在女演員腰間,女演員優雅地把手扶在男演員肩上,他們的動作並無不妥,甚至是拘謹疏遠,表情也是孤傲冷淡的。

  鏡頭這時拉到屋子一方的法式玻璃窗門,黃昏落日餘暉透了進來,拉長了兩人跳舞的身影。

  地面上,兩個被夕陽剪影的影子,反而賦與人豐富的想像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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