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凌逍 > 喜面財神 | 上頁 下頁 |
| 三十九 |
|
|
|
先是步過聳立的朱紅色日式鳥居,再來一排排石燈籠,沿著砌好的階梯錯落山坡。 爬到頂端,有兩隻臺式的瑞獸石獅,她見到了一莊嚴大堂,寫著「國衛家之陵」,裡頭安息著歷代國爺家的人。 初秋的天氣清爽,遲暮春從汲水亭旁拿木勺舀起一池清水,淋在墓石上,粗糙的石色頓時深了一半灰黑。 她也學著他,淋完水,雙手合十。 「爺,我是大黑。我來給您掃墓了。」遲暮春說,轉過身要拿花時,李福氣已將一束白皇菊整理好了。 他蹲跪,將花朵插好;她也跟著蹲下,將幾罐清酒擺好。「國爺,我是李福氣,以前沒機緣見您,現在來給您敬酒。」 遲暮春拿了杯子,她斟滿酒,恰巧風來,細長清秀的白菊花瓣落在瓷杯裡飄搖。他們一人一杯,敬了國爺,仰頭喝下清酒,連同菊花瓣也含入嘴裡。 「爺,依風水相來看,此處正謂鳳毛鱗角,山靈水秀,您還能日日與您的高祖兒子相聚,大黑先恭喜您。」遲暮春慵懶地又敬了一杯,李福氣也跟進。 「爺,您終於脫離悲歡離合,去除了顛念妄想,大黑再恭喜您。」他淡淡然再敬一杯,李福氣再跟進。 「爺……」 不等他再開口,她先斟滿酒。「國爺,大黑是條好漢,他癡情得很可愛,有恩必報,只記得別人對他的好,哪怕是別人無意施的恩情,他也一直惦記在心裡。像我以前救了他,他就改名叫遲暮春。像我以前救了他,他就替我雕了十多年的小人偶。」 他怔愣地凝著她,任她繼續。 「大黑他很在乎您,從離開您的那天起,就對您念念不忘。他年年到您創辦的育幼院奏醉東風替您慶生;他將您教的風水發揚光大,爬到頂頭後,他還是記得您;他假裝壞人,將您手下內訌的組織資產占下後,偷偷保留您以德服人的方式營運。」她雙手合十。「國爺,福氣要恭喜您,您終於能放下執著,回歸清淨。那能不能也請您祝福大黑,讓福氣帶給他福氣呢?」 她是看著遲暮春這麼說的。她是說給國爺聽,最終也是說給遲暮春聽的。 她替他說出了,他說不出口的心底話。 她替他說出了,壓抑在心中多年,以簫曲代替言語的心底話。 半晌…… 如秋空藍的眼珠從她身上慢慢移到石墓上,再移回她身上,他牽起她的雙手,站起身,任憑晚風吹拂彼此的頭髮。 「福氣,狐以百歲,能渡人長生五十年。但國爺臨終前,我卻選擇不出手替他延命。我很自私,也很卑鄙,因為我不願看著他空有軀殼,靈魂卻受盡折磨。現在我更自私更卑鄙了,我希望你能陪我左右,我很想對你延命長生了。」他頓了頓。「福氣,就算是如此,你也願意給我福氣麼?」他問。 她不會矯情的推拒。她昂起臉,眼眸亮滿神采。 「大黑,你該卸下心頭多年的結了。你對國爺不是自私與卑鄙,是仁慈。」她說。「生命長短,不等同於生命的濃淡。短暫未必燦爛,長久未必就平淡。重要的是,人,跟對的人。」她偷學他說話。「我很高興能帶給你福氣。」 他眼底隱藏不住激動,緊緊拉住她的手,久久不放。 直到他們緩步走出莊嚴的墓園,路過朱紅的鳥居底時,他再回頭,萬里晴空中有一群雀鳥飛越,他對國爺鬱積多年的沉重,因她而如釋重負了…… 尾聲 神秘女子李福氣——以勘風水與調停三蓮會爭端,頓時聲名大噪,道上人將她歸為遲暮春的得力左右手。 不過…… 「李小姐,請您幫我們作主,遲先生實在太過分!不但不給我們西夏街實權,還硬逼我們各地角頭每月限定義工服務——我們只有您可以倚靠了。」年輕人甲說。 「李小姐,請您替我們疏通,遲先生將事情交由斐悅先生接手後,斐先生竟沒按照國爺以前訂的規矩,擅自新訂了國爺地頭定下的長幼有序之分!年輕人不懂得敬老尊賢,那像話嘛!」年輕人乙激動道。 「李小姐……」年輕人丙…… 呃……李小姐好像元神出竅了。 她像老伯乘涼,拿著茶杯抖啊抖地思想起,斟了一杯茶。這是碼頭倉庫事件後,她聲名大噪後的第五天。 唉……頭疼、頭疼,沒個安寧。 那些人還在她面前大聲地低頭私語,大聲到她聽得清清楚楚——聽人說只有李小姐好說話,換遲先生就…… 李福氣手中的茶杯端到嘴前,聽見外頭熟悉的淺淺腳步聲,她的救星來了! 「李小姐有客人麼?」一聲意味深長由門廊外傳來,遲暮春從外一步入內,步伐看似緩慢高雅,速度卻迅捷異常,接手她的茶杯啜了口,懶洋洋饒富興味地瞅著那一班人。李福氣想要痛哭流涕了。 那些人僵直了背脊。 懶洋洋開了嗓子,聲音不溫不慍:「三蓮會的人,竟踏到我地頭了。是想找李小姐拿些好處了?」 「是……」 「斐悅教你們這樣來打擾的?」 「對對對!斐先生他太過分……」 「那麼在斐悅下一分鐘還沒進來前,我就當沒見過你們,快走吧。」 「是是!不是!是!都是我們說的!都是我們過分!」垂死夢中驚坐起,留取丹心照汗青!那群人慌慌張張逃的逃跑的跑,李福氣聽得回神。 「斐悅要來?最近你把他折磨得流言蜚語可多了!」 「是多了。」他笑了笑,只聽外頭就傳來一聲:「唉,我這次當沒看見你們幾個叛徒!」轉身入廳。「遲先生,我來叨擾啦!」 她看了斐悅一眼,神清氣爽,一點也不像被折磨……唉,算了,她起身從一旁離花抽屜櫃裡尋出一副黑白棋子,在渾然天成的漂流木桌上鋪好,擺了走棋陣。 修長指頭在井字阡陌移動,挪著如墨的一點黑。遲暮春對斐悅道:「看來你那頭管得愜意了。」啊!黑子。 斐悅食指點著白,如劃小舟。「太小的愜意,在他人面前老得裝樣子。江湖不分黑白呀,您說過的啊……」啊!白子。 「人多是非多,得靠什麼強硬的方法,鎮壓底下焰氣了?」笑,黑子繞路。 「有些人天生得靠約束唄,總不能讓勸不聽不懂事的一直去砍砍殺殺,那顏面蕩然,多傷和諧啊,又不是宋元明清。」啊!白子吃黑棋。 「把三蓮會大老通通拉下臺,當空殼顧問,轉行正當商場,」遲暮春笑開,再繞路。「你在學人漂白了?」 「噯,您教的啊。」啊,再吃棋子。「哦!遲先生,您要輸了。」直看是斷局,橫看是滯棋。 「嗯?輸麼……」忽轉頭看李福氣。「你怎麼看輸贏呢?」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