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凌逍 > 喜面財神 | 上頁 下頁 |
| 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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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缸子裡的魚有自由可言?」兩潭深眸幽幽散漫,水光沉寂。「一貧如洗,兩袖清風,你現在又有何自由可言?」 「如果就是不簽呢?」她眼睛瞪得圓。 「嗯……不簽,水缸裡的魚——」銀狐特有的慵懶媚笑,他打開玻璃缸底下的木櫃,拿出桶子跟網子,徐徐撩起袖子——他早準備好的,河豚像條傻子倏地被撈起,「碰」的鼓圓身。「反正,有法子帶它走。」 它瞠圓眼,她也瞠圓眼,才明白遲暮春一開始就沒打算扔下這只河豚一走了之,遲暮春本來就要帶它走…… 她、她她她……紙張捏得皺——反正、反正「李衰衰」這三個字對她沒什麼特別意義,那只是表相,那只是三個字,再怎麼衰也不是原本該死討厭的字!不想不想,不要多想。 她低下頭,握著筆桿,思索,咬牙,刷刷填好,仿佛纏擾她的夢魘就隨著這一陣豪爽而去,然後眼前白紙被抽走,只聽得撕、撕、撕……表格被遲暮春撕碎,然後往大樓窗外一扔,雪花隨風而逝。 她愣。 一陣颼颼反捲進來,白底黑字的蝴蝶飛舞婆娑,如漫天春雨。 他笑開。「我本來也不叫遲暮春。」暮春般的暖。「跟妖怪簽張紙而已,什麼字,不重要。當你下了簽字的決心,我倆契約已成。張嘴。」食指往上揚了揚。 她壓根沒主動張嘴,但當她發愣的時候,嘴巴便會不由自主地張開。 於是,一顆酸酸甜甜的渾圓已在她口中化開,帶著一股熟悉的甘草清香…… 她含著那顆零食,眼眶微微澀紅。 「從今天起,你是我遲暮春底下的人。我教你如何做飼料吃,不會虧待你。」他的東西不多,那天帶走兩樣,也只有兩樣——它,和她。 大城市的一角,開闊的和風宅邸內松植滿院,帶來山林的靜謐。祥和的午後,遲暮春家中偏房,涼風徐徐自庭院拂入,河豚在李衰衰房內的大缸子裡悠遊,是將近她兩隻手臂長的大缸子。 她坐在房內軟墊上,沿著一張面具的邊以指頭描繪;白色,眼睛往上微揚,像極東瀛來的狐狸面具——要搬入遲暮春住所的第一天,他送的。 「帶著。以後要是出某些委託,別讓人見到你的臉。」遲暮春手上拿著它。 她原以為面具很特別,但看了幾個走來的生面孔,腰間全攜著跟她一模一樣的狐狸面具。 「嗯。」她垂下臉。 「我這裡人雜,多幾個跟你同名同姓的,別訝異。」聲音又是初見時的微寒。「懂我的意思?」 她抬起頭搭了聲。「不懂。」太高深莫測。 「那好。懂得少才好。」他將面具交給她。 她真覺得自己某些時候有點小機靈,但大多時候卻駑鈍得可以。 對話結束。李衰衰住進來,轉眼已過隆冬,時至今日,與他碰頭的機會反而比在曾氏企業時少;兩三天偶爾擦身一面,兩個禮拜才說一句話。這種由高山落深谷,由暖至寒的距離如扯鈴上天,嗡嗡的暈陶拋高之際,究竟還有條繩子將她狠狠勒回現實。 ……冷落。冷落兩字在心中如磨墨般研磨來研磨去,眼前的紙張早寫滿經文,她的眉頭卻皺得跟黑色毛毛蟲字體一樣,是滿紙黑字的枯燥。 什麼「給它飼料吃,不如教它吃飼料」!她後悔當初為何要一頭熱地脫口而出,還一頭熱地信了一隻狐狸妖怪說:「……你是我遲暮春底下的人,我教你如何做飼料吃……」 人說寫毛筆字最能冷靜,於是毛毛蟲字體繼續爬呀爬……爬呀——竟爬成出乎意料的字。 她停手愣了幾秒,突地內心一股無名火升起,「喀」地擱下筆,幾滴墨汁噴濺……她、她她、他——他什麼東西呀他? 她倏地起身,蹬蹬蹬走出禪風房門,一陣回風將桌上薄宣紙吹得散落。她在回廊隨意拉住一人問:「請問遲暮春……遲先生在哪?」 來人比了個方向,還來不及提醒:「呃、李小姐,你的臉……」 唉! 有鬍子。來人摸摸自己的面頰,看著李衰衰蹬蹬蹬地遠去,唉…… 缸子裡的河豚,此時也鼓鼓的,身上黑色點點斑紋,正似墨灑般。 大庭院,幾棵巍巍古松立成一抹愜意,白碎石鋪成的地中央有個碧波池,遲暮春坐在岩砌的圍壟上,發中的銀絲隨風飄揚,在午後陽光下閃閃如池中一抹抹銀遊。他手中拿著一大罐飼料,拋……底下搶食;拋……底下搶食;拋……他聽見後方腳步聲接近,便止住動作。 她說:「遲先生真的很喜歡魚。」 「……嗯?嗯。」懶洋洋地頭也不回,繼續喂魚。 「喜歡到勝過手下的人了?」她站到魚池砌石上,很邊緣靠近水池的地方。 遲暮春停下手,視線先盯在她腰間面具,再移到她面上,突然,他別過臉,嘴角微微一勾。「瞧,它們會主動來討飼料呢,討喜。嗯……你養的那條河豚呢?」 石砌小瀑布流暢的白花花地打在綠水底蕩漾。「我教不會它吃飼料,不拿著給它就不吃,脾氣果然拗,討厭至極。」 「你用手拿著喂它?」他朝一隻大黑銀流暢的魚扔飼料,它嘩啦啦由原本的緩緩轉瞬一躍,水濺三尺高。 「每天。」她抹抹臉。臉頰好像有些癢。 「每天都有人喂,飯來張口,茶來伸手,當然永遠學不會。最好餓它兩三天,甚或一兩個禮拜一個月也無妨,時間到了它自然會主動跟你索飼料,就討喜。」看遠處有來人,便將一大罐飼料塞入她懷內。 罐子有點沉,她抱著罐子往後退一步,遠離池邊。 「你是人,就幫我喂喂這些魚吧,看它們怎麼主動積極討飼料。」他將手中剩餘的一顆飼料拋高,黑銀色流暢,大魚躍身,潑辣! 他遠去。 寒風蕭蕭,落葉飄飄,李衰衰抱著一大罐子,愣愣凝著池子裡的群魚遊竄,不知隔了多久……看著看著,突然狠狠眯起眼來——要讓魚兒主動吃飼料,方法未必只有一種。 看樣子,自從住到妖怪的地盤後,她好似變得滑頭、變得大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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