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都情緣(8)_練羽

八

　　「差不多吧，這樣算還好的。剛剛管家還在念，以後要早點告訴他會有客人，他好準備更好的菜。」廷睿對一旁正不好意思地咳嗽的管家撇了撇頭。

　　跟燁眉相處，莫名其妙的，他就會放鬆自己緊繃的神經。此刻他說話的神情不再像之前那般冷漠，多了分連自己也沒有注意到的輕鬆。

　　這樣的大餐叫還好，真不知道他所謂更好的菜肴是什麼。

　　想她和曉青幾個人，平日都是隨便買些滷味當晚餐，好一點的，是到肯德基買外帶全家餐，再去租一部電影回來看，這就是最大的享受了。這世界果然是不公平的。

　　「謝謝你這麼幫我。」雖然說對他印象不大好，但她是真心向他道謝。人生地不熟，語言又不通，如果沒遇到他，恐怕她現在還流落在威尼斯街頭呢。

　　「沒辦法，剛才有只貓蹲在地上哭，我要是不把她撿回家，別人會當我虐待動物。」

　　見到平日不多言的廷睿在燁眉面前竟然如此開懷，甚至會開玩笑，一旁的老管家感到十分訝異。

　　怎麼又變一個人啦？

　　燁眉看廷睿竟然有那個心情跟自己開玩笑，她已經開始懷疑眼前的這個男人是不是有精神分裂症了。

　　管他的，反正他開心，她也樂得不用小心翼翼。

　　「對了，你是什麼時候來威尼斯的？你說你在臺灣長大。」她很好奇。長這麼大，她還沒認識過混血兒呢。

　　「我在臺灣念完高中才來義大利的，在義大利念西洋美術。」

　　老天爺！竟然有這麼巧的事！

　　「真的嗎？我也是學美術的耶，不過我念的是應用美術。我也有修過西洋美術史喔，只是被當掉了，不過不是因為我不用功，是因為教授太機車了啦，不過就是幾次點名沒到，就扣我分數。你也知道的，人有時都會貪睡一下。」

　　燁眉太興奮了，一說起話來就沒完，廷睿也不答腔，靜靜地聽她說。燁眉終於意識到自己話似乎太多了。「對不起，我太多話了。」

　　「沒關係，這樣有精神很好啊！」這是實話，她的陪伴讓自己的心情很放鬆、很開心。

　　「我的室友老嫌我多話。對了，你怎麼一個人住在威尼斯？你家人為什麼不跟你住在一起？」

　　她的話才剛說完，就看到他馬上收起笑臉，表情立刻降到冰點，甚至比初認識他時更為冰冷，這讓燁眉嚇了一跳。她好像問錯問題了。

　　怎麼辦？惹他生氣了。她看著他突然握緊的拳頭，不知該如何是好。

　　「少爺，你該去處理米蘭寄過來的信件了。」

　　就在這時，一旁的管家趕忙出聲，他走近廷睿身邊，對他示意。

　　廷睿深吸了一口氣後，沒有再看燁眉，站起來，推開管家上樓，連招呼也沒打就離開，現場氣氛十分尷尬。他走上樓後，她只聽見「碰」的一聲關門聲，顯示他非常生氣。

　　「對不起，我不知道不該問他這個。」她難過極了，也不知該對誰抱歉，只好對管家說。

　　「沒關係，丁小姐不要在意，少爺只是心情不大好，丁小姐就先回房休息吧。」

　　管家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公事化地請她先去休息。

　　燁眉還想說什麼，只見管家不再理會她，她也不知自己杵在這能幹麼。

　　笨蛋丁燁眉，不是好好的一頓晚餐嗎，沒事話那麼多做什麼！

　　瞧，氣氛全被你搞砸了。人家好心收留你，你還得寸進尺，這下可好，惹火了主人，要是等一下被掃地出門，看你怎麼辦！

　　她拖著沉重的腳步走上樓，氣自己的不知輕重。她好喜歡他的笑臉，都怪自己，把這一切給毀了。

　　看來，行李也不用拆了，明天早上就重新去找旅館吧！

　　房內一盞燈都沒有點，上官廷睿一人獨自坐在書桌前，他的眉頭深鎖，拳頭緊握，過往的一幕幕都在眼前重現──

　　「哈哈！你們看，上官廷睿的眼睛是綠色的，怪物怪物。」

　　「怪物不要靠近我們，你是異形。」

　　「老師，上官廷睿用眼睛瞪我。」

　　「對不起，廷睿，可是我不喜歡你，你的眼睛好可怕。」

　　從小他就知道，他的眼睛顏色和別人不同，就算他不照鏡子，周圍的人也會讓他知道，他有多麼地不同。

　　同學排擠他，親戚疏遠他，雖然他是黑頭發、黃皮膚，可是沒有人把他當成中國人，就連他初戀的女孩，也因為他眼睛的顏色而不接受他。

　　他以為他不是中國人，不屬於這塊土地，直到他十八歲那年，母親過世，他被住在義大利威尼斯的父親接回後，他才知道，他不屬於任何地方。

　　「他就是德烈歐的兒子？不像。」

　　「是啊！你看他那頭黑色的直發，還有黃色的皮膚，他的鼻子像他那蕩婦母親。」

　　「朵瑞拉，過來，他是你的堂哥，他是德烈歐叔叔的兒子。」

　　「不是！他不是，他一點都不像德烈歐叔叔，他好醜。」

　　「德烈歐把他接回來做什麼？古奇德家族中可容不下流有肮髒血液的人。」

　　「父親，他為什麼要叫上官廷睿？好奇怪的名字喔，但我不要他叫古奇德。」

　　這個講究血統的世界也容不下他，他不屬於任何地方，從母親死後，一直都是如此，他沒有親人，他只有他自己。

　　廷睿重重地在木桌上捶一拳。

　　「少爺，我可以進來嗎？」管家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進來。」他稍稍收起怒氣，沉聲道。

　　「又不開燈了。」管家伸手想把燈打開。

　　「別開，我喜歡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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