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雙對對(7)_凌飛揚

七

　　「還說不是這樣！」張太太哭著嚷，那模樣倒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明明就是這樣！這麼多年來，你的心裡哪裡有我這個娘？人家都說生女兒貼心，誰知道生了你這個沒良心的丫頭！我都不知道我是哪裡不疼你了，讓你這樣恨我這個媽！」

　　「我沒有恨你啊！」杜可平不依地嚷：「我是真的好想你，可是你只喜歡姊姊。」

　　「胡說八道！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我怎麼會只喜歡可藍不喜歡你？要是我不喜歡你，為什麼我還斤斤計較你打不打電話？」

　　「那我怎麼知道？」杜可平竟也忍不住紅了眼眶。「我只記得那時候我說要跟爸爸走，你一句話也沒說就替我收拾東西，留也不留我。我到美國的第一年，每天都為了這件事哭得不能睡覺。」

　　張太太楞著說不出話來。

　　「老爸到美國沒多久就交女朋友了，每個女人都是金頭發藍眼睛，個個不會說中文。她們老是拿我當洋娃娃一樣摸摸頭，我煩都煩死了！老爸不理我，我一個人只好躲在家裡。國外的小朋友壞得很，欺負我不懂英文，每天在窗子外面罵我。那時候我真的好想你和姊姊……」杜可平邊說邊擦眼淚，嘟嚷著點起煙。「我不是不想打電話，只是想到你那時候不要我，我心裡就難過，很怕你跟老爸一樣對著我說滾開！」

　　張太太眼淚噗簌簌地直往下掉，怎麼也想不到女兒在國外吃了那麼多苦，忍不住一把抱住女兒哭了起來。

　　「是媽媽對不起你！那時候我心裡也很難過！讓你跟著你爸爸走，媽媽真的很捨不得；要是知道你一個人要吃那麼多苦，說什麼也不讓你那老爸帶你走！」

　　母女兩個多年來的心結終於解開，那埋藏在心裡的感情一發不可收拾，兩個人抱頭痛哭，嚇得可藍和張先生飛也似的沖了進來。

　　「怎麼啦？發生什麼事了？怎麼哭成這個樣子？」

　　張太太抱著女兒拼命揮手。

　　「沒……沒……」

　　「沒事幹嘛哭得這樣鬼哭神號的？」張先生莫名其妙地問。

　　「你管我！」張太太忍不住邊哭邊笑。「我高興不行嗎？分開二十年的女兒回到我身邊，難道我不該高興嗎？」

　　「行行行！你高興，你哭吧！」張先生摸摸他那光禿禿的頭喃喃念道：「險些給你嚇出心臟病……」

　　杜可平不好意思地擦擦眼淚。

　　「好了啦——」

　　張太太就是不肯放開手。

　　「什麼好了？咱們母女倆這麼多年沒見，哭一下也是應該的。」

　　杜可藍噗哧一聲笑出來。

　　「這算什麼慶祝？難道應該痛痛快快地哭一場才作數嗎？」

　　杜可平當下紅了臉。

　　「我才沒有要哭呢！都是媽啦！你看她哭得那個樣子，我怎麼好意思不陪她哭？」

　　張太太想了想自己也覺得好笑，這一笑，屋子裡四個人全笑了起來；二十年的距離竟然也在這一場笑中消失無蹤。

　　好不容易止住眼淚，也止住了笑，她們三個人排坐在沙發上，緩緩地、不約而同地歎了口氣。

　　張大太又好氣又好笑地瞪著兩個女兒。

　　「我是老人家，歎歎氣感歎一下過去也是應該的；你們兩個年紀輕輕的，歎什麼氣？」

　　杜可平聳聳肩。

　　「我歎氣是應該的啊！要是早知道回到臺灣會發生這麼多的事情，早十年我就回來了，也犯不著去和那些火眼金睛的傢伙打交道。」

　　杜可藍則笑了笑。

　　「那我歎氣也是應該的嘍！我想要是當年可平不跟著爸爸一起去美國，那不知道該有多好，我們一家人一定可以很快樂的過日子。」

　　「我可不這麼想。」杜可平搖搖頭笑了笑。「你們不知道我十幾歲的時候有多恐怖！幸好老爸每天自己的事情都已經忙不完了，所以沒空理我，要不然恐怕老早得了心臟病、高血壓！其實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因為我有過去的那些歷練，所以我成了作家，而你們也省得為我擔心啊！」

　　「聽聽你說的這是什麼話！」張媽媽有點傷心地搖頭。「聽得人心都痛了！哪個孩子十幾歲的時候是好對付的？！可藍小時候還不是個麻煩精嗎？」她沮喪地低下頭。「要是你在我的身邊，至少用不著吃那麼多的苦。」

　　「媽！那都已經過去了嘛！你看我現在不是很好嗎？」杜可平微笑地抱住她說道：「如果我沒有到美國去，說不定現在還一事無成呢！這種事情很難說的。」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