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雷恩那 > 溫柔有毒 | 上頁 下頁
六十四


  「嗯?」

  「他們都被震昏,妳也昏過去,孟雲崢撐到最後也昏過去了,只有我醒來。」頓了頓。「我很清醒,從來沒有這般清醒過,我知道該做些什麼。」

  「默兒心裡很難受吧?」

  她沒有針對姊姊的問題回答,只平靜敘述——

  「石室塌陷一角,山腹也崩了,有孟雲崢那個笨蛋……唔,有他當屏障,我就躲著不動,躲到什麼聲音都沒有才爬出來。然後……那把刀劍就丟在那兒,我拾了來,往那些人的脖頸各抹一刀,從石室到外邊,所有倒地的誰也沒漏掉,誰也別想逃,乖乖躺在那兒,乖乖等我殺……姊姊,妳看到沒,我把他們全殺了,他們那麼壞,我一個不留、一個不留……」

  姜迴雪心痛至極,既驚又痛,除了緊抱她已無其他方法。

  「姊姊,我心裡一點不難受,殺那些人時,覺得很快活,快活到想大叫,姊姊……妳會不會覺得這樣的默兒很可怕?妳會怕我……會、會討厭我嗎?」

  姜迴雪繞到她面前,看著那雙彷彿開了大智卻猶帶懵懂的麗眸。

  「傻默兒……」她再次歎息,捧著那張漂亮臉蛋,將額頭靠去抵著她的。

  永遠、永遠不可能討厭妳,也永遠、永遠不可能怕妳,因為默兒是姊姊的花啊,是在詭譎陰暗處中一直陪著我的漂亮小花……

  「姊姊……」心音用不著言語傳達,默兒已能感受,啞聲喚著,眸中有淚,對上姊姊早已蓄滿淚水的雙眸。

  姜迴雪咧嘴笑開,笑中帶淚,姊妹倆相互擦拭對方的濕頰。

  默兒好似化開內心憂鬱般,神態又恢復了點之前尚未開大智時的嬌憨,問道:「姊姊,我們往後去哪裡?還回帝京的大雜院嗎?」

  姜迴雪抿抿唇,輕問:「默兒喜歡那裡嗎?」

  「嗯。」毫無遲疑地點頭,但想了想又道:「不打緊的,姊姊去哪兒,哪兒都是好的,只是不回帝京的話,那、那裡邊那位孟大爺……該怎麼處置?」

  這話當真把姜迴雪問住了。

  她從未想過如何「處置」孟大爺,就是沒辦法「處置」,他就是往她心裡扎根了,牢牢抓緊她一顆心,即便分離,從他身旁走開,因他而茁壯生長的柔軟感情永遠無法割除。

  見姊姊這般苦惱,默兒忽然瞇起雙眸,一手探向地上那把沾滿鮮血的刀劍。

  「姊姊,我去把他給處置了。」語氣陰惻惻。

  「胡鬧!」姜迴雪一把掐住妹子的嫩頰。

  「呵呵呵——啊!痛痛痛!沒有沒有,我沒要對他怎樣,沒要抹他脖子,只是要把刀劍丟還給他,姊姊沒辦法處置就不處置了,咱們……咱們跑了就是!」她抓著姊姊的手腕咧嘴求饒。

  欸,開智之後的默兒實讓她心憐也心驚膽顫得很啊!

  姜迴雪心裡一歎,放鬆掐捏的手勁,改而揉著妹子的頰肉,道:「他還沒轉醒,不能放他一個人在這兒。再者……我實是欠他一個解釋。」要走的話,也得等她把話解釋清楚再走不遲。

  默兒眨眨眸子,表情小苦惱。「可是再不跑,山底下的官兵就要上來了。」

  姜迴雪微愣。「官兵?」

  默兒大歎,一臉嗤之以鼻。「就說孟雲崢是個笨蛋!大笨蛋!他既然追了來,定然喊來幫手了,可是把大隊官兵丟在後頭獨自一個闖上來,逞能什麼?」

  他並非逞能。姜迴雪心裡明白,她想,默兒心裡也是明白的,只是這一大一小鬥慣了,自家小妹總愛跟那男人唱反調啊。

  默兒再道:「我爬到上頭取水時,站在高處俯視底下,遠遠的山徑上有大批官兵佈置,那些人小心翼翼移動著,許是山腹崩塌把他們驚著了,眼下就駐紮在山腰處,很可能會先遣人上來探看。」

  姜迴雪聞言不禁躊躇。

  唔……是非跑不可,她們姊妹倆出現在此,且毫髮未傷,已然倍受質疑,加上昏迷未醒的神捕大人和一票「魘門」門眾……那些門眾還是了結在默兒手中,數十人全被她用神捕大人的刀劍割斷喉嚨,這些事要對官府的人解釋起來太匪夷所思,也太耗力氣,她不能讓默兒去面對那些事。

  所以,得走了。

  她需得再一次從孟雲崢身邊走開,但她知道,他會沒事的。

  ***

  這絕對是恥辱!

  混蛋!混蛋!她……她不能這般待他!

  孟雲崢從未有過這般遭遇,身軀明明是自個兒的,卻全然不受自身所控制。

  他渾身熱燙如火,聚在丹田的氣血洶湧滿溢,腿間的男性命脈似一把筆直硬刃,生生插入混沌又緊窒的一團溫暖中……

  當一股親暱無端的血氣迫近時,那是外來的氣力,卻引導他紊亂的血氣相隨上下,如泉之流,如日月之行,然後在那股氣力融進血肉消失於無形之後,他的氣血依然能如環無端,終而復始。

  那是女兒家的精氣,酥柔似天降甘霖,流溢灌溉著他剛硬剽悍的血肉,這般陰陽相貫,滂沛妄行,那既強大又柔軟的精勁如湖澤滿溢一般潤過他的奇經八脈,衝破任督二脈上的一切穴位,大周天之後小周天,氣循全身,無窮無盡。

  她是拿女兒家的一身血氣抵給他,但,他要的不是這個,他要……他要……

  「唔……呼……」用盡力氣試圖出聲,他也以為真真喊出來,然,非也。

  有東西一遍遍擦拭他的額面和雙頰,感覺是熱呼呼的巾子,那條巾子沿著他的下顎往頸部擦,來來回回的,跟著是他的胸膛、雙臂,甚至……甚至連腰腹與腿間都一遍遍擦拭過。

  他身上衣物重新被穿上整理妥當,連大腳丫子也是被擦淨後再套上靴襪,他清楚知道她正在對他做什麼,但神識就是由不得他指使,拚命要泅回現實之境,卻一再被重重迷霧壓下來,他掙脫不開這道無形枷鎖。

  然後聽到她在他耳邊輕聲說著——

  「我該走了。你會無事的,會很好很好的,我……我很對不起……」

  這世上的恩怨,很多不是單憑一句「對不起」就能擺平,他跟她算是結怨結到底了,而她不來好好面對,好好處理,竟然又想一走了之、溜之大吉,這……這算什麼事?

  他和她又算什麼!

  「混蛋……混蛋——混蛋!」

  他在一聲大吼中怒睜了雙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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