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雷恩那 > 溫柔有毒 | 上頁 下頁
二十二


  浴洗後,吃了頓熱湯飯,姜迴雪此刻盤坐在榻上,與默兒面對面,姊妹倆的手心相貼,她掌心朝上,默兒則是朝下放在她手裡。

  聽姊姊這麼問,小姑娘張開漂亮眸子,黑溜溜的眸珠輕溜了圈,甜甜一笑。

  「是想到棒頭送給妳的飛天竹蜻蜓?還是牛妞家剛出生的那一窩小犬崽?」姜迴雪又問,唇上亦是帶笑。

  兩人一同練「活泉靈通」,手心相貼自成一個循環不絕的氣場,她能感覺到默兒體內靈氣的湧動,是歡快的、充沛的。

  有時不得不感慨,也不得不慶幸,所謂「美之物、人人愛」,姜迴雪對這事已想過無數遍,總想著,她家默兒雖是心智未開的小姑娘,極可能一輩子就這樣了,但默兒有張好皮相,長得乾乾淨淨、漂漂亮亮,旁人都願意來親近。

  至少到目前為止,松香巷的孩子們與默兒相處甚歡,然後八成皆住在大雜院之因,喬婆婆家的小棒頭更把默兒瞧成「自己人」,護短護得厲害。

  哪裡會知道姊姊的心思起伏,小姑娘還是笑,只會笑,表情微憨,模樣溫馴恬靜。

  顯然是兩者都想到了,想到玩了一整個下午還意猶未盡的飛天竹蜻蜓,也想到那一窩軟綿綿、可愛到足能融化人心的犬崽。

  低聲歎了一口氣,姜迴雪兩手微微收攏,輕握小姑娘的柔荑,道:「這樣很好啊。」揚唇笑,指腹摩挲對方細嫩手背。「這樣才好。默兒想到的都是開心快活的人事物,這套功法練起來更能事半功倍。」

  這是她近來的心得,是無意中察覺的。

  她發現按著「活泉靈通」吐納行氣時,心神入定,進到的是一片無邊際的靜寂中,那樣沒有不好,她想,那般才是正統練氣的境界。

  然而就在某一回行氣練功,她彷彿出了定,僅是彷彿,她無法全然斷定,在那裡,無邊靜寂開始湧進光線和色彩,然後是畫面,一幕幕的場景,不是憑空想像出來的,都是曾見過的人、曾發生過的事。

  開心的、愉悅的、歡快的、溫暖的……她的氣頓時變得活潑,血在膚底躍動,天靈如湧醍醐,與大開的五感互通,當真合了「活泉靈通」四字。

  所有暴亂的、蠢蠢欲動的東西宛若被深深鏟除,她記不起了,在那當下只覺通體舒暢,心間泛暖。

  此時默兒反握她的手,再次闔睫,姜迴雪亦重新調息,閉眸再練。

  呼吸吐納間,姜迴雪噙在唇邊的笑弧一直輕揚不落,想到默兒的飛天竹蜻蜓,想到牛妞家那一窩毛絨絨的犬崽,想到默兒小臉上的甜笑,想到令她覺得愉悅溫暖的事,許許多多的事……

  收在箱櫃裡那件男款的黑色披風。

  那個專為某人備上的寬口大碗。

  那抹靜悄悄佇足小灶房外的高大身影。

  那道安靜落坐、坐在對他而言實有些低矮的木凳上,等著喝粥的身影。

  孟大爺每日來等粥,我也是每日等著你來……

  我喜歡孟大爺喝粥的模樣,看著,覺得心裡踏實,覺得那一碗粥沒白花功夫去熬。

  心口陡震,她驟然出定,睜開雙眼。

  讓她感到暖心歡愉的事,竟多數與那男子相牽連。

  她禁不住臉紅心熱,頭一遭明白這是屬於女兒家的心思,是因有了在意的人了,柔情隨之而生,不需刻意去想,在不知不覺間,心間眉上便起了思念顏色。

  那日送出那一籃子蜜棗糖糕,她沒有多想什麼的。

  後來整籃子糖糕被搶走分食,老實說,她是有一些些不是滋味,但也沒有太難受,東西有人吃就好,何況他的師妹和那一票「六扇門」的捕快如此捧場,籃子徹底見空,糖糕被一掃而空,她也該感到欣慰。

  所以,她真的沒多想什麼的。

  與他之間可說雲泥之別,如他那樣偉岸磊落的人,自能尋到高門貴戶裡的大家閨秀來匹配,又或者如他師妹那般知心知意的人兒,相伴一生,白頭至老,她對他真的沒想太多。真的。

  即便有了心思,也是她一個人的事,悄悄喜歡著就好,能那樣,就很好。

  再說,他也已對她道明,他對她,並無什麼。

  孟某並無別的意圖,絕非對姑娘起了什麼非分之想……

  孟某對姜姑娘,當真沒有男女之間的那層想法……

  聽得她一顆心緊縮再緊縮。

  那時還有些釐不清自己,但現下,她明白過來了,胸口會那樣緊澀難受,也僅是女兒家情竇初開的小心緒,沒什麼的,想清楚就好。

  日子寧定下來,才會讓她錯以為自己亦如尋常姑娘,竟然也開始懂得傷春悲秋、為情惆悵,但她畢竟不是的,抑在體內的蠱與毒許是一輩子也擺脫不掉,眼下儘管無事,往後又將何如?

  若想像尋常女子那般嫁人、生子,平淡度一生,對她而言是奢侈的妄想。

  所幸心意湧動,永遠是自個兒的事,可以放任自己去喜歡一個人,悄悄的,誰也不告訴。

  她內心的波動明顯影響到與她四掌相貼的默兒,小姑娘慢吞吞張開眼睛,歪著小腦袋瓜,有些不明就裡地望著姊姊。

  姊姊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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