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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待他踏進位在主殿後的承明閣,南雍國主的親信老太監田公公眉眼陡凜,到底是在深宮內院走踏了大半生,不管來的是什麼主兒,該緩的還是得緩緩,田公公遂微拱著肩背快步迎來,壓低嗓聲道——

  「三皇子殿下請留步,國主與耿衛首尚在談事,容老奴進去稟報一下。」

  「師父也在?」雍天牧聞言下意識問出。

  「是。衛首大人昨日奉詔進宮,因國主賜宴,酒喝高了不便出宮,昨夜便留宿在承明閣內……」田公公陡地打住,老腰彎得更低,忙道:「老奴這就去稟報,請殿下稍候。」

  雍天牧面無表情看著對方退開幾步並回身推門入內。

  何為稟報?

  說穿了僅是幾個字的事,卻讓他在外邊候了約半炷香的時間。

  田公公再次出來迎接他時,從裡邊帶出一股混雜的氣味,被那股子怪味沾染上的老內侍似渾然不覺,五感敏銳的雍天牧則閉了閉氣,暗自調息。

  被迎進暖閣內,田公公很快退出,而那氣味果然如雍天牧所料變得更濃郁。

  幾扇精緻格窗很可能才剛打開,外頭的清光是淺淺淡淡地透進來了,但混雜到近乎糜爛的香氣尚不及散盡。

  那一扇薄紗屏風後隱約能瞧見身影晃動,雍天牧先是立定,隨即撩袍跪拜行君臣之禮。

  「兒臣奉詔前來,拜見父王。」

  一道頎長身影從屏風後緩緩步出,那人一身暗紅勁裝,扣著皮革腰帶,雙腕並未套上成套的皮製綁手,隨身的兵器亦不在手中,顯示是頗為放鬆的狀態。

  而薄紗屏風後還有另一道身影,那人斜倚迎枕、姿態懶散,像隨意間將衣衫披上,衣角與袖襬晃啊晃的,連繫好衣帶子都懶似。

  「平身。」南雍國主雍衍慶在薄紗屏風後淡淡出聲。

  「謝父王。」雍天牧從容起身。

  此時屏風外,已來到他面前的男子眼角雖微現紋路,然容貌英俊、氣質清雅,正是統領整座王庭禁衛軍的衛首大人耿彥。

  「三皇子殿下。」耿彥環臂拱手原要拜下,雍天牧托住他的單肘。

  「師父不必多禮。」

  耿彥微微笑,順其意直腰而立,放下雙臂。

  雍天牧重新面向那幕薄紗屏風,徐聲問——

  「父王今日特意宣兒臣過來,不知有何吩咐?」

  雍衍慶似懶得多說什麼,一臂揮了揮,靜立在屏風外的衛首大人自然而然接過手,淡然道:「北邊傳來消息,事應是辦砸了,派出的隱棋精銳已折損五成還拿不住那名北陵細作,我方設在北邊的一處暗盤還因此被查出,陛下的意思是,還須三皇子殿下親自北上一趟方能安心。」

  「兒臣遵旨。」雍天牧對薄紗後的人抱拳領命,無絲毫遲滯。

  聞言,身為君父的雍衍慶又是不置可否般揮了揮手,屈臂支首再無言語。

  南雍國主把人「招之則來、揮之即去」的意味很明顯,像旨意已然下達,那閒雜人等就該識時務退下,而此際這個閒雜人等指的正是自個兒的骨血——三皇子雍天牧。

  「北方事緊,兒臣即刻啟程,容兒臣先行告退。」

  「三皇子殿下——」雍天牧後退三步正欲旋身離去,卻被耿彥出聲喚住。

  「師父還有何事吩咐?」

  耿彥仍是淺淺揚笑,溫和道:「不敢吩咐。只是殿下單槍匹馬、費時三個月才將那冠絕武林的『五毒手』給暗中了結,殿下的毒傷雖能自癒,到底是傷著過,還得仔細將養為佳,然殿下結束任務返回宮裡尚不到一個月,此行將再遇北陵高手,那點子甚硬,殿下真能對付?」

  「師父多慮了,我無事的。」他維持面無表情,道完直接轉身離開。

  跨出承明閣正門門檻,克盡職守的田公公依舊守在一側,將他送到外邊長廊上。

  明明離那處暖閣已有幾丈之距,雍天牧仍覺那濃郁到近乎糜爛的氣味仍在鼻端徘徊,須得咬牙幾次調息才能捺下那欲嘔的衝動。

  然而避無可避,儘管相隔一大段距離,他異於常人的耳力仍可捕捉到那層層音浪。

  此刻在長廊玉階上緩緩止步,他的模樣就像陷進長考般一動也不動,下意識聽取,聽承明閣內那位一國之主與自個兒的「入幕之賓」都說了些什麼——

  「總這般古怪,怪得教人生厭,越看越不喜,愛卿你說說,孤怎會有他這樣的骨血?哼,必是隨了他的母妃,那個夜靈族王女……孤當年欲取南邊礦脈富國強兵,不得不納南族夜靈的王女為貴妃,豈料會多出他這麼一個怪胎皇子,時不時惹得自身不痛快,實在失算,大大失算!」

  「國主哪裡失算?夜靈王女難產而亡,僅兩百多口人的夜靈一族更日漸凋零,如今早分崩離析,南邊礦脈現下盡歸南雍所獲,再與夜靈族人無關了,加上三皇子殿下無庸置疑是棵不世出的好苗子,學什麼都快,學什麼都強,臣自當好好調教,必能永為陛下所用,一切有臣擔著,陛下寬心便是。」

  雍天牧聽到微現鬆快的笑音,出自他的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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