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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笑著點兒!盡繃著臉成什麼樣子了?!她是你媳婦,不是討債來的!」說著還不待兒子有所反應,便立即往後退了兩步,換上兩個家僕,突地將書白整個兒人轉了過去,面對燃著紅燭的桌前,不知道是哪個人在書自背後一壓,在完全沒心理準備之下,書白便雙膝著地跪倒,幾乎是同時,新娘也被安排跪到書白身旁的位置,頭微微低垂著,像鳳冠壓得她喘不過氣來隊而的的確確的,秋尋不但就如同書白所猜想的那般疲累,此時此刻,她更因身旁的人而心跳急速加快起來,曾在進屋裡時從半透明的蓋頭喜帕裡偷偷地覷視他,雖瞧不清面貌,卻也曉得那身影是挺拔的,秋尋哪秋尋,果真如你所願了麼?這個人便是今後與你禍福相依,白首偕老的另一伴侶麼?!她聽見別人贊著書白英俊挺拔,頰上也熱如紅豔豔的寇丹,心撲通撲通跳動著,非常、非常的急速……

  「一拜天地!」猛然這句話貫進她的耳中,將她從浮游的思緒中拉了回來,一群人扶著他們跪下,然後推著他們的背脊往地面上叩,才碰到地面又被拉了起來,司儀又喊:「二拜高堂!」複行和如儀,接著又是一聲:「夫妻交拜!」

  這時兩人被排成面對面,互相行禮,此時禮已成,一群人拍起手來,紛紛道賀。「送入洞房!」最後的這一句已嚴肅盡消,夾雜著笑鬧,大夥兒全哄鬧成一團!

  就這樣,秋尋此時此刻起,正式成了劉家的媳婦,她被一群女性的親戚簇擁進新房裡頭,原本新郎也跟著一塊進了新房,但這個時候所有的親友幾乎全擁了進來道喜,劉劍塘一個人自是應付不過,而劉書自就算心理頭再怎麼鬱悶,面對親友還是不得不裡裡外外地忙招呼。新房內的秋尋則輕鬆多了,由於姚夏嘉十分維護妹子,深怕有人想借鬧洞房的機會輕薄她。便事先向劉劍塘提點,說明拒絕男性賓客進入新房,這才免了一場苦事,只見秋尋方人屋裡,便有人將她帶到床邊坐下,一群女人嘰嘰喳喳的打點這安排那,直過了近十幾分,那些人才漸漸散去,秋尋滿是緊張,且又餓又渴又累,就在這時候,一個女子將一隻杯子塞人她手中。

  「小姐,你渴了罷,先喝杯水?」

  秋尋認得出來這是誰的聲音,一時大喜。「阿思!」她自是知道阿思一直在她身邊,只是一整天下來她被緊湊的行程弄得昏頭轉向,根本沒機會和她說上話,這時聽見她的聲音,只覺安全感頓生。「謝謝你。」

  「快喝吧!」阿思大概也曉得她的疲憊和無助,剛剛她攙扶著小姐拜天地的時候,她緊張地緊攢住自個兒的手,小姐自己都沒發現她的手勁有多大,捏得阿思的手都快疼死了。

  鳳冠太重,秋尋連點頭都不能點,只好退自喝了口水潤潤喉嚨,她發現自個兒的手冰冰冷冷的,一點都不像平常的溫暖。

  「小姐,你累麼?」阿思體貼地問,接過她手上的瓷杯,放回桌子上,本想將帕子打濕讓她洗臉醒醒精神,卻又想起她的臉上還化著妝,只得作罷,拉了把椅子偎在她身前坐下,見秋尋一直都不說話,不免又更加擔心。「小姐,你整天連點兒東西都不曾吃,一定是餓了吧?」

  秋尋試圖忽視那鳳冠的重量,勉力地搖搖頭,她是餓沒錯,但緊張和初到異地的陌生感卻讓她食欲全無,只想有人陪在身邊,轉移她的注意力這樣就行了,於是她想也不想便將阿思的手拉住,正想對她說個兩句話時,新房外傳來一陣急迫的腳步聲,跟著房們突然被用力地打了開來,在房內的兩個人都還搞不清楚清況時,便聽見一個耳熟的聲音,原來是過來幫忙的親戚,她沖著阿恩便喊。「丫頭!原來你在這兒啊!快到廚房來幫忙!咱們人手不夠啦!」

  阿思愣然,隨即回頭看了坐在床上的秋尋一眼,秋尋會意,便放開她的手,體貼的道:「你去罷,我一個人就成。」

  「小姐……」阿思深知她的不安,但外頭催促的人卻絲毫未察。

  「阿思!」

  「好了!就來!」不得已,阿思只好隨著那親戚,臨走之前,她還不停地回頭張望探看著,只是又怎瞧得見被紅色喜帕覆蓋住五官的小姐此時此刻的表情呢?

  門輕輕掩上,發出了「咿呀」的聲響,秋尋又變一個人留在這間新房埋頭。台桌前兩只用金漆描畫的龍鳳燭,火焰靈動的微微顫耀,將後頭的喜帳照映得更加美麗,秋尋一瞬不瞬地環顧四周……

  一切都是新的,新的桌椅、新的擺飾,新的床幔,新的枕被和一個新娘子。

  她聞見嶄新的氣味,還有自己身上胭脂水粉遞檀出來的熏香,不知道等了多久,擺在桌上、高高的紅色雙燭已燃燒到剩著一半長度,外頭原本熱鬧而嘈雜的聲音忽然漸漸小了,許是酒筵已散,只剩些許稀稀落落的談話聲。秋尋抬頭,直覺望著外頭,卻只得透過半透明的紅色巾帕看到房中擺設,眼前全是紅色的世界,她慢慢覺得有些昏眩而困倦……

  就在這個時候,新房的門忽又發出一聲。輕巧的聲響,這聲響將秋尋整個人震醒了過來,她猛地張眼,發現個高高的藍色身影被人攙扶過來,是他!

  好不容易平定的心再次如同千軍萬馬喧騰那般地鼓躁了起來!秋尋緊張地不敢繼續看下去,她垂下眼,緊緊抿著唇!這是出嫁的新娘子該有的喜悅麼!那她為何渾然不覺,反而緊張到快要痙攣?!

  就在這個時候,她聽見一個男人聲音,緩慢、薄薄地像鍍過一層酒意般,低沉而略帶醺醉的混濁。

  「你們都下去。」

  這是她第一次聽見劉書白的聲音。

  「少爺,我們還沒服侍新人換衣服……」一旁的女僕說著,瞥了一眼坐在床上的新娘子。

  「出去。」劉書白又沉聲說了一次,語氣之中不帶怒意卻帶著股不容反駁的意味,幾個下人一聽便明白了。知道大少爺脾性,又加上大家都知道結婚並非出於他的自願,萬一不順他的意,讓他在這吼了起來,難堪的也只是新娘罷了,想到此處,眾人只好依言行事,相互使了個眼色,紛紛道了聲恭喜便退了下去,還替他們帶上了房門。

  秋尋屏住氣息,正察覺到這不怎麼尋常的意味,覺得氣氛有些僵凝,不知該如何做時,劉書白卻緩緩向她靠近,而後……

  一隻手輕輕伸入她的紅色蓋頭裡面,稍稍頓了一頓,撩起了巾帕。他們終於見了面。

  劉書白略帶著酒意,然而他卻十分清醒。

  新郎棺是不該喝醉的,但他不。

  想著今晚,身邊多了個女人,從此將變成父母用來拴住他的絆腳石,他便覺得惆悵不已。

  但為何喝了這麼多酒的他,還是不會醉呢?來吃喜酒的人所喝的酒都比他還要少,為什麼他們卻是意識模糊,還得彼此攙扶才尋得著回家的路,而他一盅接一盅的將黃湯飲落肚腹,神智卻清醒如斯。

  好罷!這一刻終是來了,他非得去見他的新娘不可了,劉書自跨著沉重的腳步移向床邊。那個身著大紅喜服的女子,正微垂著首,像個嬌滴滴的陷洪那樣地等著吞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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