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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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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東雲見狀,搖了搖頭。「你那麼在意別人的眼光,在意到連自己的心也遺忘了麼?」「我是為你好啊!」夏生終於忍不住開口了。「你要我怎麼做?讓你和你母親反目嗎?不、我不允許!我不允許蔭生輕視自己的母親,又怎會讓自己變成害你們母子失和的罪魁禍首?」 褚東雲聞言,好看的臉竟出現一抹輕蔑的笑意。「你這種觀念到底是從何而來?我不懂,真的不懂。對你來說,母親不過是個加害你的兇手;對我而言,母親則只是教會我冷漠的導師,你不是該與我同一陣線嗎?為什麼莫名其妙地拒絕我?」 夏生聽著他的話,陡然一陣寒意襲上背脊。她搖頭,仿佛只是這樣還不夠表達她的心意于萬一,她猛烈的搖頭,再度叫未侵出眼眶的濕意濃重了語調。 「誰都不可以漠視我心中的憧憬,誰都不能!而你更不能!」她低聲哭著。「你不能……你不能!」 「夏生……」褚東雲想喚回她的注意力,她卻根本不聽。 「我只是希望得到一點被母親關愛的感覺,這樣也錯了嗎?錯了嗎?就算我不能,沒有這個資格,難道我不能祈求我所愛的人也能享有這份幸福?那麼……」她無力地軟下身子,癱坐在地上,視線毫無焦距。「那麼……那麼我或許也能分享到一點關愛、一點注意……」夏生哀切地雙手捂住了臉。「這樣也不行嗎?只是這樣也不行嗎?」 淚掉下來應該是沒有聲音的,但褚東雲竟耳聞淚珠輕盈地滾落心中塵土。心真的會碎,尤其是聽見她這麼渺小的希望之後。褚東雲深切地動容了,他蹲下身子,伸手輕撫夏生頭髮,低啞地道:「原來,你最企求的,竟然不是我,而是母愛……」東雲手掌停止了動作。「那我呢?你預備把我怎麼辦?在你對我要求的同時,你又何曾在意過我心中真正的想法?」 夏生聽見他的話似不如平時,不由得一怔。 「你能瞭解一個十五、六歲的孩子,等著母親罵的心情嗎?」褚東雲柔聲道。夏生拿開了雙手,淚眼迷蒙地看著他,褚東雲見著不忍,伸手為她揩去淚珠。「她對我從來不打不罵,自從我父親和她大吵一架,分房而居後,這種情況就更明顯了。」東雲將沾著夏生淚水的手指,下意識地便往口中一吮。「你知道嗎?我父親是個植物學者,他對商場的爾虞我詐並沒有太大興趣,反而喜歡一天到晚住山上跑,研究高山植物,對家傳的企業一點也不在乎;我媽就不同了,她能幹又精明,是商學院的高材生,嫁給我爸後就一直試圖擴大公司的規模與版圖,她也真的做到了。」東雲嘴邊撇起一笑,頗不以為意。「也許一結了婚,假像就會自動破滅吧!漸漸的,我母親開始不滿我爸老是為了一些花花草草而露宿荒山野嶺,她也氣我爸對自己以後要繼承的事業一點警覺性都沒有。直到有一天,我爺爺病了,他希望能在他咽下最後一口氣之前看到我爸繼承公司,我爸才收斂起他的不情願和熱愛的研究工作,真正的投入這一行,不過才做沒幾天,便因進出貸的問題搞得廠商電話來個不停,我媽當然很生氣了,這些事情本來由她一個人做也就罷了,怎麼還跑出來一個幫倒忙的……」東雲墜入回憶之中,想起那時的事,連心情也似乎回到那時。「有一回,她終於忍受不了而向我父親提出嚴正的抗議,我父親本來就不是多願意待在公司,他們夫妻吵完這場架,感情也冷了,所以便分了房。之所以不離婚,大概還是為了我吧,而且萬一離婚,誰來替我爸扶持公司?」他嘴角泛起一抹苦笑。「我父親後來繼續過回他閑雲野鶴的生活,而我母親也變得對事業更有野心了,有野心到連我也不放過。」「東雲……」夏生試著想說些什麼。 「你別開口,先聽我說。」褚東雲柔聲說道。「我做錯事,她不打我也不罵我,她以為那樣就算是個開明的母親,她不針對我,卻會針對其他的人給他們難堪,我為了反抗她,什麼事都做了,但即使她看見我沒一科及格的成績單,她還是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所謂的不打不罵可並不代表不聞不問,她要控制我,完完全全的,連思想也不放過,從我的衣著到選讀的科系,她沒有一樣不插手的,而且我除了聽從,並沒有第二條路可走。」講到這裡,他垂頭看一直凝視他的夏生。「有沒有很失望?結果我並不是你生命中的騎士,只是一個無法抗拒威權的男人?」 夏生微微張著唇,她想搖頭。不是、不是啊!他怎麼會是那種人?他不是的!他明明可以、明明有能力抗拒,他只是不想,只是忍耐,只是因為盼望……對!就像她一樣的盼望,說不出口的!東雲沒有察覺到夏生的心思,只是平靜地敘述著。「那個時候,我對周遭的事情總是漠不關心,她連我的朋友都要篩選,我怎麼可能會有朋友?所以,我習慣了獨來獨往,這是最好的方式了……」他早已忘記自己選擇與他人隔絕時的落空,因為習慣,所以到了後來,他甚而覺得這樣也好。「但她還是不放過我,她要我完全順從,你懂嗎?連婚姻也不能自主,她總說她要給我最好的,然後忽視我真正的意圖與想法,你說,她到底是個好母親,還是個壞母親?」 夏生垂淚未止。「她或許有缺點,但她是因為怕失去你而盲目啊!」愛會叫一個人瘋狂,不管是何種樣貌、何種對象,以愛之名的人如何能不害怕失去?大公無私的人又會有幾個?「相信我吧!東雲,你母親只是因為太愛你了,她不想在失去丈夫的愛之後,又失去你。相信我吧!相信她吧!」 「如果她的愛是叫你離開我?」褚東雲見她竟一點都不站在自己的立場想,不由得有點慍怒,抓著夏生的手臂,他鄭重地問著。「這樣你也能接受,也能贊同?」夏生淒然搖頭,然而口中所出的話卻是褚東雲最不想聽的。「我為什麼不能?有很多人可以取代我,然而『母親』卻不行啊!」 褚東雲聽到她的話,簡直要生氣了。「你的意思是,假使你的母親要你離開我,你也會毫不猶豫地這麼做是不是?」一想到夏生的答案很有可能是「褚東雲的地位仍然有別人可以取代」時,他的心竟成一片怒海,無可遏止的狂濤沖翻了他的理智!「『褚東雲』還是有人可以取代!你的意思就是這樣,對不對?」他暴怒焦躁地握緊夏生的手。「你的相思算什麼?你的取待又算什麼?」 夏生沒見過這麼生氣的褚東雲。她不是那個意思!不是那個意思啊!「你的指控是沒有意義的,那根本就不會發生!我的母親也不會要我跟你分手的,在她的眼中,你是金龜婿呵!」幾天來她曾偷偷打電話回家問蔭生近況,蔭生說黃美知道了她跟總經理同居的事實後非但沒有罵人,反而還喜孜孜地妄想女兒攀上了個搖錢樹、聚寶盆,她高興都來不及了,又怎會有什麼異議?「東雲,你叫我情何以堪?我是為了你,一切都是為了你啊!」她深刻而痛楚地再次將自己掏心挖肺了,她淚眼迷蒙,再也看不清面前人的震撼。「我比誰都還想留住你,我比誰都還自私,我……我怎麼會沒有想過呢?想要的愛總是留不住,偏偏比誰都還不自量力呵!」她苦苦地笑著。 「你還不夠自私!」褚東雲仿佛被她傳染般,也搖起了頭。「我寧可你昧著良心呵!夏生……」他輕撫夏生細緻的臉龐。「一旦看見你放棄了那麼長久的相思,你教我如何再相信什麼真情摯愛?」無視于夏生一顫,他繼續說道。「如果你還不夠堅定,那誰才能陪我走下去?」褚東雲邊說,邊輕輕地在她臉上落下幾個吻,像要安撫她的破碎情緒般地緩綿而繾綣。「你告訴我啊!夏生……」 他那像是對待著一件易裂物品的小心,讓夏生完全融化了,情欲的氣息也漸漸地漫入他們倆之間。 該說什麼呢?能說什麼呢?夏生心底模糊地思考著。我是那麼那麼地愛你啊!我的愛,連宣之於口,也嫌多餘…… 褚東雲這回終於確切地證實了自己的憂慮究竟從何而來。 是藍夏生,那個躺在他臂彎裡卻依舊無法平穩呼吸的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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