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藍靖雯 > 天天在想你 | 上頁 下頁
十


  最後,她銀牙一咬,告訴自己,不管了!你就坐下去,寧可被人瞪上半天。

  於是,她壯足膽,細長的腿兒一邁,飛也似地朝那個位子飄去,同時一心冀望別再被人捷足先登。但當她真的走到位子前時,又猶豫地停了下來,因為她的雙腳像是生了根似地立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足足十秒後,她才緊張地抬手將下滑的黑框眼鏡頂回鼻樑上。

  大概是她的行為有點神經兮兮,使得眼前這位正看報紙的先生下意識地略微抬起長睫毛,心不在焉的將目光掃過報緣,以眼角斜眄了她一眼。

  由於對方坐得四平八穩,又被一張大報紙遮去了大半身子,居高臨下的鄒妍唯一能見到的是坦露在報紙上端那雙炯炯有神的黑眼睛。那對眼睛深邃有神,黝黑得泛金,幾乎與豹眼無異,只可惜報紙遮住了他的鼻樑,否則她還真想瞧瞧他是不是有個豹鼻。

  鄒妍暗地自我尋樂一番,身子一轉,跌坐沙發上,人沒坐定她就發現這個多出來的空位比她預期的小了些;而說小還含蓄了點!

  實際上,她的右腿正緊貼著閱報男子的大腿,而她的另一半臀則懸在半空中,於是她趕忙迸出一句「Sorry!」,就一動也不敢動,深怕旁邊的人巨臂一揮把她擠下位子。

  三秒後,旁邊的人沒做出任何動靜,鄒妍不禁大喘了一口氣。不過,她的氣還沒吐完,他突然起身往同伴那邊略挪了過去,甚至沒有再看她第二眼!

  這男人的無動於衷讓她有點自尊心受損,但話又說回來,她自尊心受損已經不是一、兩次了,所以一坐定,她打開公事包,從中抽出一份文件研究著。

  正當她翻到第三頁時,光線陡然暗了下來,她才發現身旁的男人已往她這邊略移了一下,而且他本來交放在右膝上的左腿也被放平,此刻正密密地貼著她的長褲,一股警惕的電流從她的腿邊直攀上她的腦門。

  鄒妍即刻暗罵自己神經質,是你自己硬要跟人家擠,現在人家換個坐姿都不行嗎?

  這樣想後,她再次將注意力集中在文件上,但是不到三十秒,她覺得耳邊的髮絲被一陣風微微吹動,拂得她臉頰癢癢的,這時她警覺到風不是涼的,而是熱呼呼的!

  她猛地將頭一轉,當場逮到身旁的男人根本沒把心思放在報紙上,反而興味盎然地盯著她手中的文件;而且最令鄒妍氣憤的是,他臉上沒有露出一絲一毫的尷尬,其明目張膽的樣子,仿佛是她邀請他來「奇文共賞」似的。

  「對不起!你介意嗎?」鄒妍冷冷地用英文問道,還刻意晃動手上的文件,表示這是私人信函,不是大公報,如果他知恥的話,應該回頭安分看他自己的英文報才對。

  大概阿拉伯男人的臉皮比一般男人厚了些,他不僅沒露出抱歉的表情,反而慢條斯理地掀動那對濃密的睫毛,趣味橫生地瞅了她一眼,低聲調侃她:「我當然不介意。倒是你介意,對嗎?」

  鄒妍聞言,不禁蹙眉斜瞪了他一眼。

  這一眼,浮現的不是典型的阿拉伯男人,而是一張有著混血面孔的大酷臉!

  這個高大健壯、精神充沛的男子擁有亞洲人特有的瘦削韻道,但同時又保有中東人豪邁粗獷且獨特的深刻五官。

  鄒妍意看愈好奇,整個鏡架不由得貼上人家的鼻子。足足三秒之久,她噗哧一聲,並急忙以手掩口。

  對方不置可否地挑起一道濃眉斜睨她一眼,其凜然而視的表情,明顯地表達了道人冒犯的不快。

  而陌生人古怪的表情讓鄒妍聯想起很早以前的雁翎力,她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想得這麼遠.或許是因為豪氣十足的他並不如外表所打扮的那麼溫文儒雅吧!況且,依她的經驗,有那種脅人威氣的劍眉者,多半不會太斯文。牟定中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什麼事這麼好笑?大眼鏡姑娘!」他的雙手還是捏著報紙,但口氣可沒有半點和氣。

  「我笑你根本就是在施障眼法,借著高舉的報紙來掩人耳目。請問除了我這個笨瓜以外,你觀察到多少趣事?」

  「嘿!既然被你識破了,那我就沒必要再佯裝下去了。」說著他將報紙一折,順手將它擱在同伴的大腿上,然後旋過上半身,與她正眼相對。

  鄒妍看清他的全貌後,心裡隨即拉了三長兩短的警報!

  她趕忙微側過頭,轉開眼以防和這個陌生人的眼睛交射,然後心不在焉地盯著他腳上的黑鞋,附和道:「說得也是!」

  對方不以她瞬間冷淡的態度為忤,仍是熱心地問:「你是不是陪老闆來這裡洽公?你老闆人呢?」說罷放眼找著跟她同國籍的亞洲人。他眼尖發現了某個人,嘴往她左側努了努。「是不是那邊帶著紅色公事包的那個?」

  她順勢望去,不悅地反駁。「才不是!我跟你打賭,那個人是韓國人!」

  「喔!是嗎?要不然就是那個打電話的人。」他長臂往正前方一比。

  鄒妍聞言,惡形惡狀地回敬他。「是嗎?我還以為你是猶太人哩。」

  話一出口便收不回來了,她注意到對方的臉上瞬間罩了一層黑幕,一語不發,訕訕然地撇過頭去。

  表面上鄒妍也有樣學樣地將頭往另一邊撇去,甚至勉強自己擺出一臉若無其事狀。但心底卻暗罵自己,幹嘛沒事去碰這個敏感話題,如果他一火大起來,拿刀朝她亂砍一頓的話,恐怕連大羅金仙都救不了她了。

  不過,對言沒亮出兇器,仍是按兵不動地穩坐在原位,只是口氣變得格外的冷峻。

  「大眼鏡小姐,奉勸你一句,在此地你可得謹慎言行,並且合緊自己的嘴巴,別再冒出這種足以引爆一個火藥庫的俗氣玩笑,因為像我們這種狠慣了的穆斯林向來是聽不懂這種幽默的,尤其是這種在頭上動土的玩笑。」

  哼!他們有民族主義和宗教情結的文化禁忌,難道她的國家就沒有嗎?鄒妍才不理他那套呢!

  「那我也要告訴你,連包心菜都有大小、脆甜之差,並不是每個亞洲人都長成一副白板臉的模樣。」

  「那還真巧!馬有駕驥之別,我們中東人也不都是生就一副阿裡巴巴的德行。所以,咱們達成共識,別再鬥嘴了?」

  誰跟你達成共識來著!想歸想,鄒妍還是鐵青著臉,言不由衷地點了下頭。

  「好了,聊了半天,你老闆到底是哪一個,怎麼會任你四處亂跑?」

  鄒妍一聽,暗暗地罵道,死假仙!原來他的報紙是看假的。於是口氣並不太熱中。「誰也不是,我是獨自來洽公的。」

  「你!一個女人家?打哪兒來的,又要去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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