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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傅玉家很複雜,她不能苟同家裡的一些做法就逃家,說是要跟男友同居。問題是她根本沒有男友,她要跟誰同居?」

  怪不得,她會跟老弟做那麼詭異的協議:她幫忙和他相親,老弟就負責養她三個月。

  「她哥剛剛就到教會來逮她,聲明家裡對她的容忍已到極限,命令她立刻回去。」好死不死,她早一步蹺頭跑到師大夜市,逃過一劫。「而且她住的小套房,房東也已經確定要脫手,無法再收容她——」

  他聽不清下文,腦袋充斥著混亂的烈火。

  她不急於找房子,因為她只要找男人就行?繼找上老弟之後,現在是找上尚之?而對他的援手,卻總是傲慢的不屑,閃閃躲躲。

  她究竟在想什麼?

  這份強烈的不滿質疑,在隨後意外見到她跑來醫院找他時,達到極限。

  「嗨。」她努力鼓起勇氣,在他恐怖的臉色下擠出笑容。「晚安,方便聊聊嗎?」

  不方便。但他卻自我嫌惡地一面排斥,一面帶她到十三樓大玻璃的璀璨夜景前,與各家疲備焦心茫然的親屬們同擠在休憩用的陽光室沙發內。

  呃……這種場合,實在不好說話。可是他好像不在意……

  是不在意被人聽見,還是根本就不在意她?

  「到底有什麼事?」很淡很輕的一句話,卻是望著窗外輝煌的都會燈海森吟。

  她困窘地擠在他與拖著點滴架的糜爛老頭之間,惶惶掏出一堆隨便挖來的藥品。

  「我是想請你看看,這些是什麼藥啊?我肚子痛的話,可以吃嗎?」

  他一一抽換小袋,冷冷瞄了兩眼。

  「nitroglyceriin,可以用做心肌梗塞病患性交前事先服用的錠劑,以防性交時心絞痛發作。你有心肌梗塞的問題嗎?」

  「沒有……」她被他的解說糗成小紅人,努力不去注意周遭拉長的耳朵。

  「acetaminophen止痛劑。hydrocodone bitartrate類的止咳藥,pentobarbital,開給病人的睡前安眠藥。」綜合以上三點,導出結論。「你罹患急性咽炎了?」

  「沒有。」他那口氣,好像她死了也沒關係……「你最近有沒有去看電影啊?」

  「上次看電影是十年前的事。」

  「喔。」沉默了好一陣子,她才找到下一句,「那是什麼片啊?」

  「尤裡西斯生命之旅,西奧安哲羅普洛斯所導,以導演的視角記錄巴爾幹半島的分裂現狀及對自我生命的省思,終而在戰火摧殘殆盡的塞拉耶弗找到了答案。」

  「喔。夜景好漂亮喔。」

  沒人鳥她。

  「你有買樂透彩嗎?今天闊獎。」

  「沒有,我習慣對統一發票。」

  夜深了。病人們行屍走肉般地頹然回到各自的病床,憂愁的家屬仍在埋首,逛醫院的閒人仍癱在沙發看高懸的電視。熠熠喧嘩的窗外燈海,依舊奢華賣弄,車陣如龍。

  兩個人,並肩而坐。

  如果,她稍微把頭左傾一點點,就會靠到他壯碩右臂上種過牛痘的記號……她不敢,因為她承受不起可能隨之而來的厭煩或閃躲。

  他不懂她到底想說什麼。如果不說,為何不給他一點暗示性的動作?她難道還是覺得他這個男人不可靠?

  如果,他再給她一個像以往那樣憨厚卻迷人的笑容,她就不回去了。

  如果,她稍微像以往那樣潑辣驕蠻,他就可以順勢擁上去,不放她走。

  如果他仍然像以往那樣喜歡她。

  如果她肯再接納他一次。

  如果……

  「我以前養過一隻狗,雜種的杜賓狗,叫萊西。」

  驀然,她恍惚呢喃,和他一同望著黑夜中的燦爛彼岸。

  「我家的人都不喜歡它,覺得它血統不純,不漂亮,而且小時候的我很怕狗,所以他們就把它丟掉。我過一陣子就忘記它了,可是有一天放學,我被一隻很凶的大狗嚇到,它要咬我,我又不敢跑,就僵在那裡。突然,沖出一隻短腿狗拚命朝它吠,直到把它吠走。我那個時候才想起來,它是萊西。我們都丟掉它一年多了,它居然還記得我。」

  短短的小尾巴,搖得好興奮,好快樂,依舊視拋棄它的小女孩是它可愛的主人。

  「我就帶它回家,不顧家人的反對,一直養到它死。大家都以為我這麼愛它,它死了,我一定會很難過,可是我卻一滴淚也沒流,好像沒什麼大不了的。我也覺得好奇怪,我怎麼這麼狼心狗肺,然後事情就這樣過去了。」

  眼前的夜景迷迷濛濛,沉入海中。燈影蕩漾,流離如夢。

  「後來才發現,我沒有辦法再養狗。我家人帶我找過好多店,看過不下上百隻的杜賓狗,可是都沒有找到我要的。不管我再怎麼努力找,都找不到萊西。」

  奇怪,它跑到哪裡去了?

  「我從來都沒說過我喜歡它,也不覺得我有喜歡它,因為它是我第一隻養的狗,我根本就不知道什麼叫喜歡它,但是,我卻決定了,我再也不要喜歡任何狗。」

  再也不要每天起床時四下張望,萊西到哪裡去了。再也不要莫名其妙端著一盤狗食,卻不知道她到底打算拿給誰吃。再也不要在街上行走的時候突然變成呆瓜,傻傻搜尋不存在的影子。

  她可是從來從來,都沒有喜歡過萊西。

  「別的女生心地都好善良,好溫柔,在路上看到狗都會摸一摸,跟它玩,我卻不會。我總是板著一張『你離我遠一點』的晚娘臉,再友善的狗我也不屑摸,再可愛的狗我也不屑逗。大家就說,原來我是喜歡貓的那種人。」

  才怪,她對貓那種動物,一點感覺也沒有。

  「我再也不要養狗了。」

  她淡淡的,好像什麼都沒說,卻什麼都說了。

  他沒有轉望她,一徑凝視眼前夜景玻璃上倒映的兩人。精細打理的妝容糊了,淚跡斑斑,最愛面子的人,漂亮的面子沒了。

  沉默,有著千言萬語的沉默。

  周遭的人都走了,回到各自的人生軌道上。電視也隨著深夜,幽幽歇息。清潔的歐巴桑靜靜打理,像無聲電影。夜中燈海,其中早就人去樓空,閃耀的是虛無的輝煌,宛如仍有人在其內辦公,假裝沉寂的城市仍在熱鬧烘烘。

  「房東小姐說,她要把房子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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