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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你從哪來的根據覺得我哥很憨很呆的?」他必須搞懂,他們之中到底哪個人的腦袋有問題。

  「少囉唆,你最好快點去刷牙洗臉,開始練琴。如果編曲方面進行順利的話,搞不好會有一首你跟我的四手聯彈。」

  「拜託!」要嚇死人也不是用這種方式。「我上次彈鋼琴是國中園遊會的趣味競賽項目,現在哪有可能——」

  「勤能補拙。既然知道你很笨拙。就快點開始練!」她會回來驗收。「要是練不出個樣子來,我就告訴你哥你一早起來窩在休息室裡練什麼。」哼!

  「喂!」喚不回義無反顧招計程車去的小人兒,他只得回頭向學長怪嚷:「你也是這樣被她脅迫的嗎?」

  「NO。」他的能力之卓越,輪不到她來脅迫。

  「差別待遇怎麼這麼大?!」對他卻這麼嚴酷,對學長卻那麼寬鬆,甚至還替他解決前女友的爛攤子。「她為什麼對你特別好?是因為對你有意思嗎?」

  尚之心頭一震,暗起波瀾。

  是嗎?他怎麼沒注意到這個可能性?

  他本來對她印象很差的,一個徒具外貌的漂亮草包。但她籌辦的小樂團,在他感情與前途雙雙受挫的嚴重當口,給了他一線生機:一絲肯定、一絲出路、一絲安慰、一絲醫治,不然他早徹底崩潰。

  他起初很看不起她。只有想法,沒有執行能力,一切創意形同放屁。自己組小樂團,專司鋼琴,卻又彈得七零八落,標準門外漢。直到司真帶他去看一個秘密,他才懊悔自己對她曾有的毒辣偏見。

  她為了彌補能力上的差距,每天下班都跑來教會借琴房,狂練到教會鎖門為止。

  這些苦功夫,她全在暗地裡做。耗費心力,使勁追上他和司真信手拈來的表現。

  「我以為她會因為聽了我們倆的演奏,就打消自己籌組樂團的大頭夢。」司真曾在帶他坐在教會樓梯間偷聽她練習時聊過。「沒想到,她是急起直追,而不是乾脆放棄。」

  當時這話,深深刺中他。因為他就是那個乾脆放棄的懦夫。

  「她很有意思。很努力,又愛悶悶地逞強。不像有些人,到處向人炫耀自己有多麼多麼努力、不斷張揚自己是如何如何地用心,好藉此拚命證明自己,換取讚美與肯定。」司真碰過太多這種人,多到倦了、累了。「不是那樣有什麼不好,而是傅玉這種背地痛下苦功的脾氣,很吸引我。」

  「得了吧。那女的心眼小得要命,見不得別人好。否則別人熱情邀請我們演奏。她幹嘛拒絕?」

  司真那時並沒有馬上答覆,而在幽暗的樓梯間凝神啜飲罐裝咖啡,沉默。

  「她在背譜。」

  「什麼?」牛頭不對馬嘴的。

  「她的視譜能力不好,沒辦法即看即彈,她就乾脆把曲子練到爛,爛到把整首都背起來。你聽。」

  一陣傾聽過後,果然如司真所言。原奉已練到非常流暢的曲子,重來的這幾次卻彈得坑坑巴巴的。

  「尚之,我們的能力的確比她好,但功夫實在下得不如她深。」

  的確。但他有他的驕傲,無法因此低頭。

  「我後來一直在想,她那天為什麼那麼氣憤地替我們拒絕掉演奏的邀約。」

  「她上不了台,我們也別想上臺。」這就是原因。

  「不是,因為她早看穿了我們的動機不對,而我們自己卻不知道。」

  「拜託。」他好笑。「我們的動機又哪裡惹到她了?」

  「我們滿腦子想的都是炫耀自己,根本沒想到邀請我們的結婚新人。他們為什麼會想在教會結婚、家裡的人是不是也信主了、會不會來祝福他們……我們完全不在乎,只想著哪首曲子的表現力最突出、最能炫技。」

  他怔然啞口,無法反駁。

  「教會婚禮不見得是歡歡喜喜,常常是帶著眼淚。很多傳統家庭的父母不能接受兒女信主,覺得那簡直是背祖忘宗,所以根本不來教會參加婚禮,讓新人們心中永遠帶著遣憾,因為得不到父母的祝福。而傅玉想給的,就是祝福。」

  雖然教會朋友給的,不同于父母,但至少可使他們不致孤獨。

  尚之記得,自己那時沉寂了好久,才想到要吐槽,扳回顏面。

  「那她大可直說,幹嘛悶在那裡盡擺臭架子?」

  司真咯咯笑半天。「所以我說她很有意思。不屑當善良溫暖的小女人,卻很愛扮演大壞蛋。」

  她不習慣去解釋自己、為自己辯駁什麼。合則來,不合則散,才不屑去嚷嚷什麼「哎呀你誤會我的意思啦」,還是「我真正的用意是……」。

  誤會就誤會。你自己不好好用心去瞭解,姑奶奶才懶得浪費口水跟你囉唆。

  「冱種個性,遲早吃大虧。」哼。

  「我倒覺得她才不在乎。」翩翩瀟灑的獨行俠。

  他就是因為看到司真那時的笑容,刹那間明白這個耐人尋味的女孩,早已被人相走。他才真正地認識她,卻也同時失去她。

  幸好,他可以重申加入小樂團的意願,參與她的夢。

  而此刻,司真的老弟卻說她有可能對他有意思,不然為何如此熱情相助?

  暗暗平復的失落心情,被這無心的一句,激起漣漪。

  「喂,我們得先套好招。」傅玉在計程車內快快共商大計。「等一下到了你女朋友家,你從頭到尾都不要說話,只要像你平常臭屁的德行那樣,一概以嗯嗯啊啊打發。」

  「這是什麼爛角色?」聽了就不太爽。

  「你演大老爺,負責擺派頭就行。」

  「那你咧?」演負責吃烤肉的?

  「我演專替大老爺奉茶剝葡萄皮的壞女人。」嘿嘿嘿,她覬覦這種角色好久了,終於有機會可以過過癮。

  「我開始有點後悔帶你一起來。」像帶顆不定時炸彈。

  「那你是想跟女朋友複合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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