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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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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常常暗自回味,那一刻驚見到她的扭捏嬌羞的另一面。 宛如俄羅斯娃娃,剝開一層之後,裡面又是一個。一個又一個不斷向內揭開的華麗古樸娃娃,直到核心,為之驚喜。 他已經厭煩了精准的對話,句句悉心規劃,面面考量。出招同時得設想十步,全盤牽制,拿捏進退緩急的空間。他寧可冒著風險享受她的單純、乖僻、強悍、無心機的鮮活個性。 她一直在人前企圖偽裝,營造另一種形象。他不再打算揭發,倒想更深入她一個人的遊戲裡,尋找裡面藏的秘密娃娃…… 「好痛……」 「什麼?」他驟然煞車,身旁的小人兒已然縮成一團。 怎麼回事? 「我肚子痛……」 「肚子的哪個部位痛?怎麼個痛法?鈍痛還是刺痛?」 「你幹嘛?!」嚇得她花容失色。「手拿開,不准碰我!」 「我是在——」 「不准就是不准!」與其給他摸到塞滿糕點的圓滾小肚肚,她寧可死! 「可是你不讓我知道確切的——」 「我只要上廁所就好了!」 「萬一是下腹的闌尾炎——」 「我知道我的闌尾在什麼地方,不是它在痛!我只要……噢!」要死了,腸子好像全在肚裡打死結。 「我送你去醫院!」刻不容緩。 「不要……送我去洗手間就行了。」 「你已經臉色白到冒冷汗——」 「我比你更清楚我自己的身體……」這混蛋,竟敢在她最虛弱的時候跟她杠上。「你要嘛就乾脆放我下車,要嘛就快點載我到洗手間……乾淨的洗手間!」強烈聲明。 他急到沒轍,冷靜兩秒後,恢復理性。 「我們到最近的捷運站去。」油門一踩,飛車疾駛。 「那裡沒有洗手間……」嗚,痛到拳頭都可以捅進肚裡去了…… 「什麼?」 「先生,你沒搭過這線捷運嗎?」拜託……不用整她,她就快死了。「南京東路站要進站才有洗手間。」 「那去隔壁的飯店——」 「我不想去飯店裡面上大號。」不能要命不要臉。 他錯愕到無言以對,理解能力已達極限。 她發涼疲軟地癱靠回椅背上,吊眼慎重輕喘好一陣子,似在調適什麼。 「我稍微好一點了……」此時此刻,她有如坐在地雷上,輕聲細語。「但是我知道,等一下一定又會痛到想撞牆。所以你快趁這段空檔,送我回家。」 肥水不落外人田。 他二話不說,立刻照辦。沿途僅供參考的紅綠燈,一概掠過。 自從跟她在一起,他收到的罰單日益增多。 可是車還沒停妥,她又已開始腹痛如絞。 噢……上帝,她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敢空腹亂吃東西了。求求你,再原諒她一次,她下次真的不再犯了。嗚…… 「快,傅玉!」 方司真快手將蜷成一團的冰涼小身子抱出車外,直奔電梯。 她知道錯了。真的,她下次不敢了…… 一陣鑰匙和層層鐵門激烈奮戰的鏗鏘大響後,縮在樓梯間抱腹發汗、喃喃冷顫的她被一把扛進屋裡,塞往洗手間。 再也沒有人比此刻的她更能體會,什麼叫解脫。 他虛脫地癱坐書堆擁擠的沙發上,沉臉入雙掌,自指縫間深深吐息,幾乎被她嚇掉半絛命。 這只不過是低層次的腸胃問題。但是面對病人,他可以是個高明冷靜的醫生;面對熟人,他就只是個無能焦慮的家屬。 他現在的心情,如同在產房外心急如焚的丈夫。他知道,她不是在裡面生孩子,只不過是瀉肚子。可是…… 洗手間內悶悶的哀啼,聽得他膽戰心驚,彈身而起,茫然踱步。 半小時後,霍然開門。 他愕然佇立,戒慎遙望。她神清氣爽,恢復佻健。 「你好點了嗎?」 「你幹嘛帶我到你家?」耍什麼白癡啊! 先前還可憐兮兮地嚶嚶討饒,人一舒服了,馬上恢復惡形惡狀。 「我說送我回家,是回我住的地方。你中文爛到連這也聽不懂嗎?」 「你確定你真的沒事了?」 「沒事啦!」拜託別問得那麼深情款款的,他以為他在演偶像劇啊? 「那就好。」 他看起來很不好地退入沙發一屁股坐下,撐肘橫掌蓋著雙眸,不知在想什麼。 怪了,腸胃不適的明明是她,為什麼他看起來也好像在鬧肚子? 難道……腹瀉是種傳染疾病?正如她常在教會聽道時暗中做的研究觀察,打呵欠似乎是種傳染疾病:一個人打,附近的人也會忍不住跟著打。上廁所仿佛也是種傳染疾病:一個人起身去上,看到的人也會覺得自己有點想上…… 「傅玉,我希望不要再有這種事情發生。」 什麼呀。「鬧肚子又不是我自己能控制的——」 「如果沒看到我來,你就走吧。」 他疏離抬眼,冷睇她的錯愕,破壞她努力自我解嘲的好心情。 「別像今天那樣繼續傻等。」 「我、我才沒有。我那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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