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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柯南。」樂樂冷道。「你剛剛是不是有話沒講完?為什麼叫麗心多讓著子瑜一些?」

  她沒轍地吊眼吐息,吹動劉海。「因為我幾次跟子瑜聊天,覺得她對麗心還是懷有恨意,只是隱藏得很高明。必須要給她時間和關懷,去化解這份情緒。她不像麗心,可以很坦率地接納別人的建言,所以我只能暫且叫麗心避著她一點。」

  「可是我不贊成你剛才給麗心的說法,那會讓麗心對這份感情失去警覺。」

  「她跟郎格非都已經這麼篤定了,還有什麼好警覺?」方斯華趴在椅背上閑串。

  「子瑜那種執著,對男人的定力是很大的考驗。郎格非雖然到目前為止防守得很凌厲,可是只要有一絲縫隙,就會一舉被子瑜攻陷。」

  「咦?你很瞭解男人嘛。」方斯華驚喜。「我還以為你會像你那袋言情小說一樣,只用女人的想法去揣測男人,把男人想得個個活像寶塚小生。沒想到你對男人的領悟倒挺現實的。」

  「好哇,原來我的書被扣押在你那裡?!」樂樂暴怒。「給我還來!」

  「不在這邊。」

  「那你放在哪邊?」

  「我家廁所。」

  她要扒了遣只畜牲的皮!

  大夥嘰哇亂叫,廝殺成一團,完全忘了來牙醫診所的目的是幹嘛。而後飆歌的飆歌,扒糧的扒糧,哈拉的哈拉,日子就在打打鬧鬧問,平淡而去。

  直到半年後的一則消息,平地響起巨雷。

  全球最大新聞攝影獎項:密蘇裡年度新聞攝影大賽(Annual Pictures of the Year Con test),年度專題報導攝影首獎,由華人郎格非榮獲。他同時送審的三組攝影作品,分別獲得雜誌類報導首獎及佳作。

  令麗心震驚的不是他的榮耀,也不是報紙和新聞中處處與他如影隨形、共享喜悅的子瑜,而是他對這些榮耀的感言——

  將造一切獻給我親愛的孩子。

  報紙上的子瑜,在他身旁笑得好滿足、好豔麗,也比以往略微豐腴。

  她改變了髮型。之前的浪漫大鬈髮,如今被綰在腦後,化為雍容華貴的小髻,展現更成熟賢淑的氣韻,又不失幹練。

  郎格非的得獎作品,隨著報紙新聞稿刊出一二。雖然報紙印刷不如相片,影像中黑與白的魄力依舊咄咄逼人。

  名為「歸鄉」的專題報導攝影作品之一,拍攝地點就在中正機場。遠處是一群狂熱的記者與攝影師,伸長麥克風緊追一名故作不堪其擾的墨鏡美女,近處則是一名疲憊入境的老邁宣教士。沒有人接機,沒有人歡迎,沒有人理睬。半世青春與離鄉背井,在海外竭力傳福音,回到自己的家鄉來,冷冷清清。他鄉的熱情歡送,故鄉的淡薄冷漠,全凝在他力持尊嚴卻又幾欲傷痛的老臉上。

  不要傷心,他真正的家在天國,不在地上。既然還沒回到真正的家,當然不會有人來迎接他。

  等到他做完在地上的工,回到天上,那裡有千萬天使以及坐在寶座上的君王迎接他,光榮歸鄉,那裡才是他真正的家。

  不需要為這暫時的淒涼哀傷。

  另一張也是「歸鄉」系列的作品,背景也是在臺灣,也是才剛返國的宣教士,但這人的神情呆滯,在混亂叫駡的人群中更顯茫然而空洞。

  背景是大家早已看慣的抗爭活動,統獨吵成一團,交相叫駡。

  在海外可以欣喜自我介紹「我是臺灣來」的宣教士,回到故鄉卻面對著同胞的剽悍批鬥,非得表態到底是本省的,還是外省的;究竟算臺灣的,還是中國的。

  他全然呆滯。

  他神情空洞、木然,與身後龐大的激狂形成對比。

  前一張作品,是有淚而強忍不流;這一張作品,是有淚卻不知該怎麼流。

  郎格非用一個畫面,就說盡了千言萬語。強烈的訊息,濃縮在一小方黑白天地裡。

  麗心怔忡無神,覺得自己空空的。

  他真的好強,太強了,是她教過的兒童主日學畢生中最強的一個。小小的啟發,一點點的交流,就可以引爆出這麼巨大驚人的反應。

  別人舉一反三,他舉一反萬。別人觸類旁通,他觸類全通,一舉站上世界頂端。

  報上刊載著轉自法新社的新聞譯稿,以及他和子瑜一同面對各方祝賀的照片。他淡漠表示:將回台與親友分享這份榮耀,同時完成婚事,免得他的小孩沒名分。

  麗心像被這些字句吸走了靈魂,呆滯,常常一個人拿著剪報枯坐著,一整天動也不動。

  他好象只是某個她認識的人,而不是曾和她親昵到靈魂都融在一塊的情人。

  他和她之間談過什麼感情嗎?好象沒有。有任何承諾嗎?好象沒有。對彼此有什麼格外的付出嗎?好象沒有。在彼此的心目中有什麼獨特的地位嗎?好象沒有。

  又好象有。因為有得太多太多了,塞得滿滿的,反而感覺起來像沒有。

  就算有,也似乎只是她單方面的有。

  「聽說您這半年多來都待在英國,是在進行新的專題攝影工作嗎?」

  「我仍在繼續進行『歸鄉』的系列,只不過把鏡頭拉到一百多年前最熱心宣教工作的英國,拍攝這個日不落國的日落。」

  他的話語和他的畫面一樣,銳利,性格強烈。

  電視中的他,正在美國有線電視訪談節目中與冷豔主持人對話;電視外的她,正在臺北小吃店捧著一碗四十元的榨菜肉絲麵呆呆瞻仰。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構想?」

  「曾是差派宣教士到全世界的大國,這些年來基督徒人口卻在英國本土銳減,教堂淪為觀光景點,周日公休。如果照近幾十年的統計數據推測,英國將會在二〇二二年變成定義上的回教國家。因為信仰人口的比例,回教徒高過了基督徒,屆時倫敦將成為歐洲的回教重鎮。我想在我有生之年,記錄下這關鍵性的歷史轉折。」

  「聽得出來你對此相當興奮。」主持人豔然莞爾。

  「當然。一四五三年的時候,就因為基督徒失守,使得原本敬拜基督的君士坦丁堡,改名變成敬拜阿拉的伊斯坦堡,直到今天。那段歷史我來不及參與,現在另一個關鍵即將來臨,我說什麼也不會錯過。」

  剛棱的臉龐因這微笑,霎時綻放懾人的俊美光彩。

  「你是因為從小就在教會,所以對這個議題格外投入?」

  「不。」他垂眸沉寂半晌,斟酌中別具魅力。「一直以來我都處在相當功利的大環境,人們也多半隻關心跟自己有關的事。美伊開戰,那是他們的事。北韓的核武問題和北韓人民連年的饑荒,那也是他們的事。越南的外籍醫師疾呼有不尋常的病症出現,那也是他們的事。直這疾病變成席捲全亞洲的SARS風暴,跟自己有切身關聯了,才趕快費心留意。我過去也是那樣的人,只想到自己,眼睛也只看得到自己,那就是我的格局。」

  「相當窄小的架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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