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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她光是站在玄關,就可以一路透視到深處的客廳、鄰間的書房兼工作室,甚至是整排以玻璃取代牆面之外的西雅圖高樓風景。外頭豁然呈現的不是天然綠意,而是周遭大廈充滿幾何線條之美的水泥叢林。一棟棟拔地而起的巨樓,高高低低交錯綿延,直達遠方湛藍透亮的天際線。整個樓層的視野,被推到地平線之外,同時反客為主地把天空拉進室內,成為此處的背景。

  隨著她四處瀏覽的動線,視野逐步轉變。室內多數的隔間牆面,都是玻璃,配合鏡子的巧妙裝置,變幻著透視與反射的錯覺遊戲,她好像什麼都看透了,卻又什麼都來不及看清;虛虛實實,目眩神迷。玻璃牆外的高樓,與玻璃牆內巨幅鏡面裡反映的高樓,連成一片。

  整間住處盡是黑白色系,卻黑得有層次,白得有質感:白的皮革沙發、白的亞麻綾紋床單、白的大理石洗臉台……她還是第一次發現有這麼多種不同的白。

  她酣然垂直倒入暖白大床上,活像癱入蓬鬆柔軟的朵朵白雲裡,舒服透了。

  盡情伸個懶腰,她就已憨倦地喪失大半意識,困到不行,就這樣仰癱在大床的床尾,懸掛在床側的兩隻小腳丫,還套著嶄新的俗豔高跟鞋。

  好夢連綿,她夢到自己會飛,穿梭在晴空下的雄偉高樓間。

  她超厲害的,呵……

  不知過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磨磨牙,咕噥兩聲。想再度回到深濃的夢裡,卻被很不舒服的感覺干擾著。好像正被人盯著看,很煩。

  滾開啦……

  她翻了個身,睡濛濛地以小手胡亂摸索可以拿來抱的枕頭,卻怎麼也摸不著,似乎相隔太遠。

  長痛不如短痛,她只得不甘不願地勉強醒過來,爬往床頭抓枕頭。這一朦朧睜眼,才意識到周遭有人類存在。恍惚抬望,是兩個貴婦,一個比較年長,一個比較年輕,都正瞠目結舌地杵在床邊,瞻仰她的尊容。

  她倆的身後,佇立著更高的人影,挑眉無奈地垂睇。

  嚇!高戈寧回來了。

  她徹底清醒,整個人彈身而立,慌慌張張地壓壓頭髮、拉拉衣服。這才想起,自己正一身禁不起拉整的風騷打扮。

  細肩帶小絲衫,外加皮質迷你裙,黑色破爛大網襪,熒光青蘋果色的膠質高跟鞋,還有充滿爆炸性的長長鬈髮,滿臉厚重的粉底及兩團黑窟窿濃密眼妝,十足的阻街女郎模樣。

  「戈寧。」年長貴婦眼不離赫柔地回首問。「這位就是——」

  「我女朋友。」他法相莊嚴,安慰家屬。

  貴婦不自覺地一手駭然捂上口,悲從中來。怎麼會……她兒子這麼優秀……

  「媽媽,你都還沒好好參觀戈寧的佈置呢。」年輕貴婦趕緊柔聲笑勸,緩和場面。「我們去廚房那裡看看如何?」

  高媽媽一見赫柔,早已無心觀賞兒子的新居,但還是怔忡地被順勢領去別處,收拾情緒。她原本還喜孜孜地,想假借參觀戈寧設計的屋子,看看他最近交了什麼樣的女朋友。哪知……嗚……

  臥室這方,只剩兩人對峙。

  他思忖地望著外面線條剛棱的前衛大樓,似乎想說什麼,又好像覺得沒必要說。就在說與不說之間,躊躇無語。她尷尬地偷偷拉整頭髮:才剛燙好的一頭長髮,被她癱倒睡塌成三倍大。遠遠由鏡子的反影看自己,活像一支超大麥克風。

  這跟她預期的效果不一樣。她想走的是性感風騷路線,可是現在狀似搞笑藝人,連她都不知該如何收場。啊,裙子睡到轉了半圈,快快給它轉回來……

  調眼偷望高戈寧,他竟然正慨然觀賞她的躡手躡腳。

  「我覺得,就讓裙子的拉鍊繼續在側邊會比較好。」

  「可是拉鍊在正中間比較性感。」

  「裙子會掉下來。」

  「用吊帶把它從上頭吊住。」他慎重考量,有若時尚大師。「這樣既能露出丁字褲的褲頭,吊帶又能強調出你的大胸部,兼有一些SM的遐想空間。可是你不應該穿這種細肩帶的小衣服來搭配,太刻意。」

  「我就是刻意要表現我很辣。」

  「你應該是要讓別人感到你很辣,而不是只有你覺得自己很辣。那叫自High,你沒有把效果有效地傳達出去。」

  「那……怎麼調整才會有我想要的效果?」她勉勉強強地,不恥下問。

  「你如果想走這種路線,應該要穿緊身T恤,完全不透明,也不飄逸,包得緊緊的。」兩隻大掌分捧上她肋旁,把松垮垮的絲衫壓貼在她身上。「像這樣,不必低胸,也不必露什麼,你的本錢就已經突顯出來。」

  她艱困地暗暗咽喉,故作客觀睿智,貼在她身側的巨掌卻如火燙的鐵板,快把她燒起來。

  「我還以為我改變造型唬人的本領算不錯,給你這一講,我好像很外行。」

  「應該說,你對自己熟悉的領域比較拿手,超過了你的生活經驗範圍,掌握度就不太高明。」

  「那你為什麼還會在羅馬被我騙倒?」

  「因為你的假戲裡摻雜了真的東西。」

  芳心一悚,愈來愈不自在。「我認為,那樣的演技才會自然。」

  「不,那代表你功課做得不夠多,挑了個比較好發揮的角色來打混,就是乾脆扮演你自己。」他笑得可陰了。

  嬌顏一抽,有些歪扭,因為她身側的大手非但沒有離開的意思,反而逐漸收緊,像要慢慢掐斷她腰身的酷刑。

  「我早跟你說了,我下午會帶我媽和我嫂過來,你卻給我來這招?」

  「我只是想表現你挑女人的品味非凡。」嗚……肋骨快碎成一團!「要唬外人,就得先唬過自己人——至少你的這項要求,我做到了。」

  否則他媽媽痛心個什麼勁兒?

  「你覺得這副調調的女人,會是我想交往的對象?」嗯?

  「愛情這種事,很難講。」

  「唬爛得很有理,可惜不具說服力。」

  「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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