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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其實……她很介意他們之間的事,很介意很介意很介意。那不是單純的酒後亂性,應該是酒酣耳熱之際,她沒有餘力去掩護自己對他的好感。神智昏過頭,分寸過了頭,依賴過了頭,變成廉價的肉體關係,糟蹋了原本隱約的美好悸動。

  她不曉得自己是不是有處女情結,只是從沒想過會給得那麼草率。現在,心中好像丟了什麼,沒有任何交代,沒有任何結果。

  只有失落。

  寧靜的深夜,火車疾行的規律聲響,緩緩籠罩她的意識。像是某種怨百的安慰,載她駛往遠方的夢境。

  沒有人聽見感傷的聲音,它們悄悄沒入枕畔裡,只有極細微的輕喃中,洩漏了濃濃的鼻音。

  「我從來……不是那麼隨便的人。」

  小小的細語,比耳語更輕,有如唇語,幾近無聲。哽塞不順暢的鼻息,甚至比它更清晰。而這一切,又全都隱匿在厚重的火車行進聲之中。

  勉勉強強的呼吸聲,愈來愈徐緩、愈來愈平穩。不再有心思的糾葛,也下再有受傷的自艾自憐、或茫然的空洞。

  所有的問題與困難,都沒有獲得解決。但此刻,這一切全飄到好遠好遠的地方去。

  小人兒睡了。

  夜依舊深沉,幽微依舊不明、依舊寧靜。驀然一聲低沉輕歎,洩漏濃郁的沙啞難捱。

  他實在搞不懂這女人的小腦袋瓜裡,都在想些什麼。而他,滿腦子都在做理性與獸性的激烈抗爭。和這樣的嬌嫩豔娃同行,要是無動於衷,那簡直不是男人。

  他幾乎無法想起自己這趟旅程的目的,被她控制了思緒,想的盡都是……

  午夜時分,他們抵達空曠寂寥的法蘭克福火車站。

  迎接者凌厲冷冽的神情,讓她戰兢。這人……是要來逮捕她入獄嗎?

  「你嚴重遲到。」金髮帥哥肅殺譴責魏君士。

  「路上有事耽擱。」

  「我大概猜得出是什麼事讓你耽擱。」他毫無溫度的藍眸一掃,懾得迪琪莫名其妙。「我不能接受的是,你竟然手機關機。」

  「我手機沒電。」

  「而且故意不積極處理。」

  「現在是怎樣?」魏君士轉過不耐煩的身勢,調眼對瞪。「要在這裡繼續興師問罪,還是先送我們去飯店休息?」

  對方始終繃著俊臉,不悅地抽出一封信。「你要的機票,今天中午華航班機,直飛臺北。」

  「謝了。」

  「我必須坦誠,我沒料到你會是這種半途離開商展、跑去跟女人廝混的傢伙,太不負責任。」

  他根本沒在聽,懶懶檢視著他倆的機票。

  「你隨便更動計畫,害得我整個行程跟著壓縮。你是突然發什麼神經?」讓他倆多年的完美默契出現裂痕。「你不是說過你不會再管潔兒的閒事了嗎?每次她一來電,我們就有事情被搞砸。」

  「她不是潔兒。」

  金髮男子不友善地愕瞪迪琪,她只能惶惶杵著,不敢輕舉妄動,生怕明淨的車站地面會映出她裙底的一無所有。

  她聽不懂他倆唇槍舌戰的德文炮火,但聽出他們正在提潔兒。

  「那天打電話要你去米蘭的明明是潔兒。」

  「我們又被搞砸了什麼事?」

  「陳昨天從中國來電,說終於跟省委書記約到了時間,問你去是不去。」

  「啊……」魏君士扼腕,橫掌捂在額上,揉按發脹的太陽穴。

  這下真的是損失慘重了。

  但現在懊惱也挽回不了什麼,一切都得重新佈局。

  「我們先回飯店,你的Blackberry借我。」

  一路上,車速無上限地狂飆勁馳,前座的男人們一面聒噪交談、一面以掌中的Blackberry收發甲E-mail,與世隔絕,後座的迪琪則抓死了車窗邊的把手,飆到三魂飛了七魄,血液逆流。

  德國無速限的高速公路,對他們來說或許是天堂,但對她而言形同地獄,生死全在一瞬間。

  距離回家的路愈近,愈驚險駭人。

  不要緊,再忍一忍,這一切就都結束了。等她回到臺北的家,就可以好好喘口氣,打開她熟悉的古典音樂電臺,泡個舒舒服服的澡,喝杯溫熱過的香醇牛奶,上網和好友們聊天,處理一下信件,準備一下隔天上班要忙的東西……

  她盡可能地、巨細靡遺地回想平日的生活點滴,好抽離現在的可怕處境。但她可以哄騙自己的心,卻安撫不了她的身體。

  寬敞的飯店套房,兩個男人在桌前忙著跟各自的NotebooK奮戰,她則虛脫地跪在馬桶前,反胃嘔吐。即使如此,不舒服的感覺還是會隱隱湧上來,讓她無法離開。

  再難受都沒關係,只要能回家就好。

  她顫巍巍地回到床邊,全身穿戴整齊地蜷入離他倆最遠的被筒裡,靜靜小憩,他倆沒人有空瞄她一眼,或關懷她一聲。

  他們全神貫注,力挽狂瀾。

  「好奇怪的女人。」金髮男子在忙亂的按鍵聲中輕噱。

  魏君士充耳不聞,不斷切換畫面的螢幕光影,反映在他臉上,匆匆閃掠。

  「她應該是帶著心愛泰迪熊到處旅遊的那種嬌嬌女,結果懷裡抱著不放的竟是你的西裝。」

  「那不是我的西裝。」

  男子蹙眉,眼瞳卻不離螢幕圖表。「你是在當她的馬夫還是保母?」

  這句刺中他的心頭恨。

  「不管你在跟她玩什麼遊戲,都請你記著,你還有一群工作夥伴在等著你。」他語重心長地感慨。「工作和家庭,終究得二選一。我希望我們這群夥伴,在選擇上都能達到共識。」

  也就是說,這群工作狂的團隊,正值衝刺期,不能受困於家庭議題。

  「你跟那女的分手後,好像愈來愈煩躁。」魏君士邊忙邊聊。

  「我煩躁不是因為那女的,而是因為我們能碰頭的時間不多,卻總在處理雜務,關鍵議題一句也沒談到!」

  「用視訊解決吧。」對此,他也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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