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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她霍然急喊,巴在前方的椅背上驚慌下令,怔住了司機和前座領路的男子。

  「把車開回去!我不去飯店了,快!」

  她愈喊愈心焦,淚珠莫名滾落,小手急拍他們的椅背催促,深怕來不及。

  「慧東在等我,快回去!」

  突來的轉變,連她自己也不明所以,可是她必須快快趕回去。她以法文喊完,再換回英文喊,她沒辦法像慧東那樣使用當地的口語,卻拚了命地不斷喧嚷,竭力要他們明白。

  他們卻聽若罔聞,持續駛往目的地,不曾動搖。

  「回去,開回我原來的住處去!」

  慧東會擔心,不知道她又迷路到哪條巷弄裡。

  她崩潰地哽咽,攀在椅背上俯首瞠眼,視線一片模糊,滴落串串水光。慧東會出去找她,到處找她,到日落都還找不到她,一個人在古城的迷宮巷弄中迷惘。

  這次再也不像以往。她有感覺,這次慧東追不上來了,沒有辦法像先前那樣找到她。他們會就此分離,不再相見。

  貝翎?

  他會不解地呼喚,不明白她這次怎麼跑得這麼遠,不見蹤影。夜深了,恐怕會著涼。每一處的柳橙攤販他都梭巡過了,也已一一收攤,沒有人見到她,不知她會到哪去。

  她有留下名片做線索,可是萬一他沒注意到呢?萬一風把那張小小名片吹到角落去了呢?萬一他有看見但追來時已經太遲了呢?

  他會不會仍在古城茫然,不知她迷失到哪裡?深夜的街道上會不會仍有他孤寂的身影,找尋她的蹤跡?他終於對她付予信賴,而這就是她對這份信賴的回應?

  有沒有人看到一名長髮的東方女孩?她該回家了。

  貝翎。

  她心痛地哭泣,深覺自己愚蠢至極。

  哭什麼?回去做什麼?她瘋了是不是?那個俞慧東是個什麼好東西?她怎會盲目到這種地步?她忘了他對她有多卑劣嗎?她腦袋裡到底在想什麼?

  瘋了,簡直瘋了。

  小臉埋俯在雙掌中,力圖振作,身軀卻仍隱隱哆嗦。像熱帶午後的雷雨,突然來襲,聲勢驚人,卻又霎時停歇,晴空萬里,只剩葉尖及花瓣上滴落殘存的水光。

  長睫微微眨動,一片濕濡,眼瞳中卻不再氾濫情緒。逐漸冷靜下來的心境,唯獨鼻息仍在哽塞。一時湧上的激切,被她的理智緩緩收束,不復焦躁,空餘惆悵。

  她的失落,是針對自己,太誇張,太可笑,太庸俗,太窩囊。

  俞慧東是什麼人?她是什麼人?一個底細不清不楚的男子,跟她扯得上什麼關係?完全是來自兩個不同世界的過客,只不過偶然交會,各自的生活又恢復正軌,毫不相合。

  這趟旅程,幾經波折,算她倒楣。現在事情解決了,她要回到她的世界,過她當過的生活,盡她當盡的責任。

  車抵飯店,服務人員為她打開車門,恭候她的光臨。

  拜占庭式的宏偉飯店,兼具西班牙摩爾風味,挑高的伊斯蘭大廳,富麗的雕花鏤門,拼花彩釉,精工對稱,中庭碧泉在綠意掩映下,彌漫北非獨特之美。擁有此棟觀光飯店的那名中年男子雍容來迎,她略略頷首致意。

  「陸小姐,您的機票已經訂好了,凌晨出發。加上轉機的時間,搭機三十多個小時後您就將抵達臺北。在此之前,您要先去餐廳用餐嗎?」機上飲食向來不盡人意。

  「我想先休息,梳洗一下自己,麻煩將餐點送到我房間去。還有,為我送一套輕便的套裝來。」她向一旁的服務生交代了自己需要的尺寸及品牌,就示意對方可以為她領路了。

  淡雅離去之際,她幽幽回望對方,似乎想起了什麼。

  「請問,你為什麼要幫我?」

  他一揚嘴角。「因為慧東是個人才,我不希望他在男女感情中耽溺過頭。」糟蹋了天分,自毀前程。

  「我跟他沒有什麼男女感情可言,請別想太多。」

  長髮飄旋,前往她所歸屬的世界。

  「被調回臺北工作的這半年來,感想如何?」

  「請問這是以老爸的身分在問,還是以前董座的身分在問?」

  貝翎挑眉斜睨,逗得胖碩的父親呵呵笑。父女倆慢慢走往登山步道,享受東臺灣滿山濃蔭的森林浴,閒話家常。

  「我是擔心你。」老爸在入秋的山林裡走得滿頭大汗。「別把自己搞太累。」

  「還好啦,基金會的工作還會忙到哪裡去?」她只是不想像其他人一樣以開支票的方式,來做執行長的工作。每一項捐款動作之前,她一定要親自走訪勘察,確定對方真正的需要。

  「我看你成天東奔西跑、上山下海的,連基金會工讀生都沒你這麼忙。」之前要不是媽媽身體又有狀況,她還差點飛到肯亞去,嚇壞老爸。「你這樣衝勁十足很好,不過也請體諒老爸老媽的心臟都不太好。」

  「好啦。」她無奈地撒嬌長吟。

  「媽媽的狀況怎麼樣?」

  「上次的檢查報告說,是不是癌細胞轉移了,他們還要再觀察,但是媽可以繼續下一個階段的化療。」她儘量輕描淡寫,省得爸掛心。

  「她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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