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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初次見到他時的那份美好悸動,她一直無法忘懷。就算他是在惺惺作態,她還是感到好溫暖,在她最無助的時候伸出援手,柔聲安撫她驚慌的靈魂。

  可是不知為何,他的友善底下總對她懷有某種敵意,讓他和藹的援手冷不防地抽尖了長爪,殘酷地傷了她擱在他掌中的信賴。

  她再也不要相信這個人了。

  哽塞的鼻息,混雜著濃重的疲憊,讓她在不適的夢境中載浮載沉,睡不安穩。

  夜色逐漸深沉,沉入死寂的午夜,風聲在房外時而呼嘯,時而隱伏。

  她沒辦法睡。

  反反覆覆地,她更換了好幾次睡姿,堆緊了好幾次方枕,都不得安歇,連呼吸都有困難。因為冷,冷得她牙齒打顫,氣管吸入的仿佛是無形無狀的冰雪,凍徹心肺。

  白天高達二、三十度的氣溫,夜晚驟降到只剩七、八度,她根本撐不下去。

  翻身起來,屋內一片黑暗,門前小壁燈勉強投射出一絲昏黃照明,看得出床褥上的他已在被筒中入睡。她知道他向來裸睡,免得皺了髒了唯一的一套衣服。

  她趕快拿他的衣服穿在身上,卻還是止不住發抖。

  氣溫仍在持續下降。

  回到地鋪,她連身下的地毯都拖起來,顧不得髒污地裹往身上,還是擋不住寒氣的冷冽侵入。怎麼會這麼冷?她不斷地朝掩在唇上的十指呵氣,依舊僵到毫無知覺,每根手指凍得像冰塊。

  不行了,這樣怎麼撐得到天亮?

  就在她急急顫抖到快掉淚時,逐漸適應幽暗的雙眼,才隱約看出床褥上的他早已坐起身子,掀著被子一角,無聲等待著。

  她不屑再接受他施捨任何的幫助,可是這份骨氣完全對抗不了寒氣,她的堅決只會為自己帶來更大的折騰,改變不了什麼。

  太可惡了……她絕望地閉目勻息,作出了決定:起身步向黑暗中的他,在床邊褪盡一切,蜷往他身邊。

  他讓她深刻體會到,雖然她擁有的很多,但仍有什麼,是她再怎樣渴求也無法擁有。

  她不敢置信地瞠視他,驚喘不休。他千方百計的迂回引誘,就為了報復他倆之前的爭執?就只因為她不高興他替她亂貼的「大小姐」標簽?

  他以執著的意志力,展現他的決心。他要她為之如癡如狂,哀聲渴望,卻什麼也不給她,讓她徹底嘗嘗失落和嚴重挫折的滋味。

  空虛。被狂燒熾烈的期待,一再地被他冷冽澆滅,令她痛泣。而且是被他緊緊鉗著後頸,強制她只能伏在他胸懷裡宣洩情緒。

  她氣到狠狠捶打他的胸膛,受夠了這種惡劣的行徑,哽咽地大罵:以後不要再靠近她!她不需要他!

  他笑她,拿她的挫敗當戲看,仿佛報復成功了,卻又猝然翻身壓住她,瘋狂做愛。他是在懲罰自己,還是懲罰她?為什麼每次都要順著她?他有什麼義務非得這樣寵她?

  才剛彼此尖銳鬥氣,馬上又激切地緊緊糾纏。

  他目眩神迷於她的深邃、她緊緊勾抱著他腰際的雙腿、在他急遽衝刺中肌膚灼烈的揉摩,加大了火勢,日夜延燒不盡。

  又一次地,他陷入她恍惚嬌酣的網羅,任她予取予求,甘心沉淪。

  柔美的纖纖玉手,輕撫這頭狂暴的猛獸,摸摸他的頭,他就憤怒地齜牙咧嘴,不得不俯伏在她腳邊,乖乖臣眼,受她使喚。

  他沒有辦法不溺愛她。

  他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當初為什麼要挺身護她,得罪了夥伴、搞砸了工作?

  慧東,怎麼會出這種事?

  你沒事去插個什麼花?

  各路夥伴們對他的抱怨咕噥,他對自己也有過,只是沒有答案。現在狀況糟得一塌胡塗,他也反常地不怎麼覺得遺憾。

  「我可以瞭解你為什麼這麼反常。」

  前來探望慧東的中年男子,盤著頭巾,蓄著鬍子,有著阿拉伯血統的分明輪廓,陽剛而煞氣,法語卻充滿歐陸的優美口音。

  慧東與他,坐在房外露天陽臺上,藍天烈日,桌上擱著濃郁的薄荷茶,沙漠地帶刺鼻而芬芳的熱飲。

  貝翎睡在房內的床榻上,厚重被褥裡只露出一張小小的睡臉。日上三竿,好夢正酣。住進這裡的幾天以來,他倆的日子都是這麼過的。等到屋外太陽熱力發威,她在被筒裡睡不下去了,自己會醒來。

  他從來不叫她。

  中年男子只瞥屋內一眼,就疏離轉眺遠處山嶽。男女之事,他清楚得很,也懶得提點慧東對屋內一隅望得太過出神,像被什麼給迷住似的。

  「可是慧東,決定自己出路前,再想一想。」

  「我已經想過了,就是拆夥。」

  「你打算自己另起爐灶?」

  「不,我在這行混得差不多了,打算轉換跑道。」手邊的資源能送就送,不能送的就銷毀,徹底收手。

  「我也曾經想離開這個圈子,回頭去做工程師。但是,」他指著燦爛陽光在地上投射出的他倆身影。「有的東西是無論你走到哪裡,都擺脫不掉的。」

  慧東淺笑,小啜熱茶。「最難擺脫的不是陰影,而是驚人的獲利。賺慣了大錢,誰還會想去當苦哈哈的上班族。」

  「看來我也說不動你了。」哎,痛失英才。「好歹我也接收了你不少好處,就提醒你一句:別隨便碰軍售的案子。」

  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各做各的生意。

  「我沒有碰。」

  「我聽到的卻不是如此。」

  慧東銳眼一瞪,足以表明他的立場。

  「我知道你的底限,你不會越界,但不認識你的人都認為是你派娜塔莎出面,跟其他對手搶東南亞這件大案子。」

  「那不關我的事。」

  「你很難撇清。」

  「你該走了。」慧東冷望屋內動靜。「她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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