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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打給她就可以。」他以陸貝翎的手機撥打給眼前的白人男子,留下來電紀錄。「我要開始善後,銷毀資料和檔案。你有什麼需要的,趕快說。」

  「給我一個擁抱。」他需要的,只有這個。

  慧東一咧俊逸笑容,與白人男子一同起身,展臂深深擁抱彼此,充滿哥兒們的豪情及朋友之間的珍惜。而後,互相道別,各分東西。

  白人男子一直目送著慧東魁偉卻優雅的背影,百感交集,撥打手機。

  「喂,是我。我剛跟慧東碰過面了。」

  對方一陣嘀咕,他只還以好笑。

  「他說要靜一靜,意圖夠明顯了。」拆夥之事,已成定局。「我不覺得他會有興趣被我們挖角,恐怕他會自立門戶,成為獨力接案的遊擊隊。對我們來說,那也不錯。」

  如果他能順利解決掉那女孩的話。

  她逃離了住處,往人潮最密集的耶路撒冷舊城區擁去,隱匿行蹤。

  不管多小的可能性,她就是不放棄。

  她盡可能讓自己看來像個觀光客:雖然她一身名牌西裝的俐落扮相,實在像個來考察商務的生意人。她快快抹掉臉上的淚痕,一抿雙唇,竭力收拾情緒。

  千辛萬苦逃離魔掌,想盡辦法打電話給還在阿拉伯聯合大公國境內的堂哥,想向堂哥和爸求援。不料堂哥一聽是她,她什麼都還來不及說,就被他憤恨地罵個狗血淋頭——

  「陸貝翎,我們走著瞧,我跟你沒完沒了!」

  「你丟下商展考察的事,自己去玩自己的,已經夠惡劣。你還三不五時一直發簡訊來騷擾我做什麼?我全都跟你爸說了,回來有你好看的!」

  「這下可不是我打小報告,而是連你爸都親眼見識到你有多卑鄙!」

  「我沒憑沒據?!」他咆哮。「你趁我跟你爸去場勘的時候跑到我的飯店房間,用口紅在我的LV行李箱外殼塗鴉大大的SHIT,我都已經拍下來存證,連你丟在一旁的口紅我都收著,這叫沒憑沒據?!」

  「去死吧你!」

  她被堂哥悍然切斷通話時,嚇到呆眼大瞠,淚珠紛紛滾落。

  她是打來求救的,想跟爸講話。可是這條路唯一的管道,已被俞慧東巧妙堵死。他操弄堂哥狹小的氣量及人品,不花太多力氣,也不需正面處理問題,就將她團團逼困在手心裡,輕鬆截斷所有的可能性。

  但是她不放棄,即使沮喪到快痛哭失聲的地步,還是不放棄。

  她全身上下可動用的資源,只有護照和信用卡。但就在她打完公用電話沒多久,打算刷卡買車票時,赫然發現卡被停用。

  有人替她手上的卡報掛失。

  她強自鎮定,穩下呼吸及不自覺的戰慄。俞慧東知道她逃離住處了,現在一定開始在各處搜獵。她能夠逃亡的時間,迅速緊縮,就快被他追上。

  大使館、機場、中央車站,都可能備有真假難辨的安全人員,等著她上門求援。想要成功蒙混過去,只有……

  喧囂熱鬧的擁擠人潮,自雅法門一路延伸,深入阿拉伯露天市場。異國香料的氣味,充滿活力的熱情擾嚷,巴勒斯坦風的陶器,亞美尼亞獨特的裝扮,快進入夏季的驕陽曝曬,簇擁著她茫然前行。轉個彎,進入了猶太社區,又是另一番光景。

  她迷惑,不知道兩個敵視的民族為何會在這麼小的區域內,相距這麼近。這裡到底屬於哪裡?是纏頭巾的、是戴小圓頂的、還是戴黑高帽的?攤販賣的報紙一列排開,希伯來文、阿拉伯文、俄文、法文、西班牙文、羅馬尼亞文,英文並不像她慣處的世界那樣強勢與普及,民族尊嚴的氣勢更甚英美的自以為是。

  好熱。她現在才發覺,她自從捲入這團災難後,就沒好好用過餐。體力與心力的疲憊,逐漸邁向極限。她昨夜也根本無法好好睡,一直擔心俞慧東是不是會闖進來,她又該怎樣調適自己的心理之類的。

  她想轉回阿拉伯市集,不想進入安息日的猶太社區,太荒涼太空曠,全面打烊,街上無人,使她的存在格外突兀。但一群群不同語言的觀光客不斷往前行,令她左右為難。她想退回去,但觀光客一定是往人最多的景點聚集。她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人群的掩護與幫助。所以……

  她悄悄跟著聒噪的觀光團隊走,疲倦而幹熱,饑餓卻沒胃口,全身虛脫,還是得前行。

  這不是一條很長的路,但古舊的石板路,她走得好辛苦。烈日當空,曬得她頭昏腦脹,沿路垂頭。太多人在這條朝聖之旅上感傷,她的反常,倒顯得稀鬆平常。

  糟糕,她明顯意識到自己的身體一定出了什麼狀況,卻沒有多餘的心力潛入腦海中搜尋資料,自己為什麼會這麼虛弱。

  血糖偏低?還是血壓升高?

  求救比較重要。而且,她從俞慧東那裡學到一件事:即使有辦法脫困,還是要謹慎行事,別敗在自己的莽撞。

  出了石板路的盡頭,眼前豁然大亮。

  她嚇呆了,從不知這些曲折小街之後會出現這番景象。

  巨大的石牆,全然開展在她眼前。每一塊堆砌石牆的巨磚,高度都幾近她的肩膀。她終於想起來了,這是哭牆。

  觀光客們紛紛搶拍,驚喜觀望,導遊簡單解說,大家半懂不懂,興奮的情緒淹沒了一切,視覺的震撼刺激心靈,跟著別人的民族情懷盲目感傷。

  她覺得很……怪,不過她看到她要尋找的救援了——

  一群東方臉孔的觀光客!

  一問之下,是來自香港的旅行團,不少人是由內地來的,粵語華語都通。他鄉遇故知,她歡欣且警戒——上一個幫助她的華人,目前正是她災難的源頭。

  她儘量保持冷靜、又略帶緊張地告知他們,她的行李遭竊,全身上下只剩護照。她身無分文,就以手腕上的梵克雅寶鑽表作抵押,請他們協助她返回臺北。

  她雖然處境狼狽,但一身低調的名牌為她作了強而有力的見證:這確實是位需要救援的落難千金。大家七嘴八舌地安撫她、為她抱不平、責怪當地治安太差、熱切商議著如何幫忙,同時邀她加入他們今天的行程。

  她樂意配合,不需要犧牲導遊伺候他們的時間,專程陪她報警及善後,她只想順利回家。

  獲得這些人友善幫助及接納的松一口氣,全憑演技。她必須假裝放了心,不能洩漏有人在追捕她的驚慌焦慮。她強顏歡笑,跟著他們遊歷,走訪聖殿山、清真寺、耶穌受難的十架苦路及下到陰間的紀念品商店。直到晚餐時分返回飯店,她才能請導遊幫忙處哩她的事。

  一進飯店大廳,服務生欣然上前,說有客人在等他們。

  客人?

  氣派大廳沙發區的一隅,優雅的身影起身步往他們這方,雍容中帶有隱隱的不安,卻以充滿感情的微笑迎來。

  「貝翎,原來你跟他們跑出去玩了。玩得還愉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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