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京 > 蝴蝶戲貓 >
二十八


  「你放開我!別碰我!」無論她如何使勁全力掙扎,對宣慈強悍的行動完全沒有影響。形勢與力氣上的懸殊,令她更加痛恨自己的無能。

  「我一定要你把話說清楚!」宣慈也不知自己哪裡來的固執與狂怒,他就是要把事情搞清楚,他就是無法忍受亭蘭如此排斥反抗他一種來自她心底真正的排斥,切切實實的反抗,不知為何,他就是感覺得到,而這感覺竟引發他前所未有的焦躁與不安。

  「宣慈,你放手!快放開我……不要碰我……」亭蘭由怒喊轉為慟泣的嗓音,震住了一直拖著她往小亭前行的粗暴行為。

  他冷靜的低頭看向亭蘭淒豔哀絕的神情,盡是揉人心腸的嬌弱淚顏。他仍無法平息自己狂亂的氣息,吐出急促而沉重的白煙,在入冬降雪的嚴寒中分外鮮明。

  他在幹什麼?宣慈皺著眉頭,萬分疼惜的放開那雙被他箝得通紅顫抖的小手。看她哀憐可人的模樣,無助的撫著自己紅腫的手腕,更教他的心一陣抽痛。

  他到底在幹什麼?

  宣慈雙眉閉緊了雙眼,仰頭重重地深呼吸好幾口氣,調整好自己的氣息與情緒,才漸漸恢復了平日的鎮定和理性。

  「亭蘭,發生什麼事了?」

  「你不要靠近我!」她像受了傷的小動物,對宣慈微微朝她邁進的一小步,都會產生莫大的恐懼。她也完全不掩飾自己哀慟的容顏,就讓眼淚不停的在臉上狂泄而下,自她雪白的下巴滴在衣襟上,滴入雪地中;或自臉頰滑落至紅唇上,順著她豐潤下唇的中央微陷處,一滴一滴化入雪地裡,宛若消失了的珍珠。

  「誰欺負你了,亭蘭?」他被眼前令人驚豔的景象懾住,也被亭蘭發自內心的痛苦懾住,那份痛苦彷佛穿透了他的胸膛,引起陣陣痛楚。

  「就是你!就是你這個討人厭的大混蛋!」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傷痛到最高點,竟像個小孩似的哭鬧著脾氣。

  「我什麼時候對不起你?我上次不是還說過我要娶你,絕不會──」

  「娶我?!你竟敢說你要娶我?!」她滿臉淚痕的彎身抓起薄薄的雪和泥塊就往宣慈身上猛砸。「你有沒有想過雍華?你有沒有想過元卿?你永遠都只想到你自己!」

  「我為什麼不能只想到自己?感情當頭,哪有那麼多心思去顧慮別人!」他受不了亭蘭死都不肯放下的沉重良心包袱。如果今天使君有婦、羅敷有夫,兩人都已各自嫁娶,那這良心的包袱還背得有理。可是目前兩人都只是各自被父母訂下了婚約而已,沒情沒愛的,甚至根本沒有任何道義好擔,亭蘭為什麼死都不肯放下心頭這塊不必要的疙瘩?

  「我最討厭你這種自私自利的人!最恨你這種凡事都自以為是的人!我恨透了再跟你玩無聊的把戲,我根本就不屑跟你們豫王府一窩混蛋交往!」她一邊大哭大罵,一邊挖著泥石雪塊亂砸,挖到指甲內已微微見血也絲毫不覺。

  「你不是真心這麼說的。」她砸來的雪石泥堆對他而言無關痛癢,但方才的話令他冷下了臉龐,也僵直了身子,雙拳緊握,蓄勢待發。

  「我不是真心這麼說?」亭蘭冷哼,停下手與他對峙。「你以為你有多瞭解我,宣慈貝勒?所有遊戲統統到此結束!我對於已經玩膩的遊戲沒興趣再瞎攪和,如果你還意猶未盡,請自行找別的女人代替。我打定主意就是要嫁給元卿,你少來破壞我的名譽!」

  「你根本不愛元卿,你愛的人不是他!」否則亭蘭的淚不會如此老實的狂流滿面。

  「對,我不愛元卿,可是我就是要嫁他。婚約歸婚約,愛情歸愛情,可是你一樣也管不著!」不是的,若不是對宣慈動了情,她不會如此痛苦;若不是心頭填滿的全是他的影子,她不會對婚約如此躊躇不前。

  「你心裡明白你愛的是誰,不用在嘴上跟我強辯。」

  「的確不用跟你強辯。因為咱們各娶各嫁,兩不相干,根本沒有再耍嘴皮子的必要!」亭蘭一聲怒吼,轉身就跑回愛馬。

  到底是怎麼回事?是元瑛還是雍華跟她說了什麼?宣慈並不認為亭蘭爽直單純的性子會莫名其妙的就引爆了所有擔憂、愧疚、不安與矛盾的諸多衝突情緒。

  宣慈這一稍稍停頓,才驚覺遠方的亭蘭正跨上馬背,打算離去。

  不行!事情沒搞清楚前,誰也別想離去!

  亭蘭完全不顧身後元瑛與雍華的叫喚,也沒注意到快步飛奔而來的迅速身影。她想回家,只想回家狠狠的大哭一場。

  她一踢馬腹,收緊韁繩就駕著奔雲疾馳而去,淚像冰冷的刀一樣滑過臉龐,向腦後飛去。

  傷害別人是多麼容易的一件事。她傷到宣慈了。雖然他口中的話語十分堅定、心底也十分自信,對她的瞭解更是深到令她想不顧一切奔至他懷裡相擁。但他的表情卻洩漏了他刹那間受到的打擊。他明知她在作假,明知她在胡謅,明知她說的全不是真心話,可是假話也會傷人。她刺傷了宣慈。當她見到宣慈方才眉頭輕蹙的驚愕雙眼,一句句肯定的話雖擊碎她的謊言,卻擊不碎被她刺傷的容顏。

  明知是假話,在聽到的一瞬間仍會受傷。她現在才發覺白己千個不願、萬個不願,就是不願傷到自己心愛的人。可是她剛才做了什麼?她傷了宣慈,自己的心也好痛好痛……

  對不起,宣慈。對不起……

  「亭蘭!」

  宣慈在遠處一聲驚恐的狂喊,注意力放在鹿欄上的人全回眼望去。刹那間,所有人全變了臉色。

  亭蘭根本來不及反應。她只覺得自己的身子忽然被拋到半空中,全身沒有重量似的。湛藍的天空,低矮的白雲,美得像是額娘常唱給她聽的蒙古歌謠。迷人的夢幻藍彩,碧洗的無盡天際……

  這是她最後看到的景象。

  當她重重墜落地面時,宣慈疾奔甩出被他卷成一團的紫貂披風,正好甩進亭蘭落地時頸項與地面間的空隙。但她落下的身勢太猛,頭部在撞擊到披風枕之後仍順勢反彈向側邊硬土上。一個及時接救,宣慈的手捧住了她差點頭破血流的腦袋。

  「亭蘭格格墜馬了!」

  「快傳太醫!快傳太醫!」

  「停!別再開鹿欄!狩鹿中止,碩王府的格格受重傷了!」

  「快抬轎來!」

  宣慈跪在亭蘭身旁,緊緊擁她在懷裡。為什麼慢了一步?為什麼不再奔快一點,追上她被摔落的身勢?為什麼沒能好好保護她?亭蘭如此嬌弱,哪能承受這重重一摔?為什麼?為什麼?

  無論周圍的人如何勸阻,元瑛和雍華在一旁如何拉扯,都分不開宣慈深切摟著她的架式。他為什麼會犯這種錯?眼睜睜的看著心愛的女人摔成這副滿身是傷的模樣,為什麼?

  一個細微的力道驚醒了他深沉的自責。懷中已昏眩過去的亭蘭,小手居然在無意識狀態下輕輕握住宣慈的衣袖,似乎想要抓住什麼,卻只能無力的微動手指。

  「……七……宣慈……」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