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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海雅,」他一把摟過她的腰,讓她安坐在自己腿上。「你是在擔心我,還是在擔心我被削去的官職和封號?」

  「兩樣都擔心啊。難道你一點都不在乎?」

  「嗯……」他閑閑的閉眼思考。「愈是在乎的東西愈容易失去。凡事別看得那麼重,自在逍遙度日就好。」

  「是嗎?」思麟灑脫的態度令她有些意外。「你沒有在乎的東西嗎?」

  「有,但至少不是這次皇上處罰削去的封號和官職。」

  「那是什麼?」她好想知道。她發現除了思麟日常生活中的一點一滴,她還想多瞭解他的內心世界,想一起分擔他真實的息怒好惡、他的理想和抱負。

  「你啊,我現在最在乎的就是你。」

  「那這是什麼?」海雅蹙眉拿起手中的兵書。「自從和你成親以來,你的炕上或手邊總是少不了征戰謀略的書。可是你對這些絲毫不離手的東西隻字不提,你在壓抑什麼?」

  「噢……」他埋首在她胸前低笑。

  海雅只感覺到他在笑,卻看不見他的表情。

  該說她是瞎貓碰上死耗子,誤打誤撞撞對了,還是該感動海雅對他細密入微的觀察與體貼,讓她直直搗入他最不願公開的隱密角落?

  她說對了,他一直都在壓抑。

  「你為什麼這麼認為?」

  「我一直都有這種感覺。」她撫著思麟的髮辮,擁著俯在她胸前的頭。「平日你看起來是很優閑自在,感覺生活很愜意,可是你的眼睛只在躍馬逐風的時候才會發亮。」

  「我的眼睛會發亮?」他抬頭眨把著一雙閃閃動人的大眼睛,頑皮的笑著。

  「不是這樣!」她輕輕一掌拍在他額頭上。她漸漸摸透思麟這種嚴肅場合中突如其來的搞怪舉動。「你像我阿瑪養的獵犬——」

  「我長得像狗嗎?」他只差沒把舌頭吐出來,學狗討賞。

  「你很皮耶!」海雅乾脆把他的腦袋再壓回自己的胸口,省得他三不五時的挑開她的話題。「我阿瑪養的獵犬很勇猛、很漂亮。出外打獵時它們都跑在最前頭,追逐獵物時特別的神采飛揚,眼睛會散發一種很獨特的光芒。可是當它們沒有被帶出去狩獵,養在牲畜欄裡的時候,一點精神也沒有。見到我時,它們雖然也是活蹦亂跳,但是眼睛沒有神,像是困獸。」

  困獸!多傳神的字眼,他的確是只被關在豪門巨邸內的困獸。他俯在海雅的胸前苦笑。

  「你班師回京後,有再盡情奔馳過嗎,思麟?」

  「為什麼這麼問?」他雙眉深鎖,像是把心門鎖住,不願讓人推門入內。

  「因為我看你在秋狩那天,玩得是很開心,可是卻不盡興。」

  思麟微微一愣。她看出來了?怎麼可能?他從小就善於隱藏,只把活潑開朗的性情彰顯於外。二十幾年了,除了一同長大的拜把兄弟元卿外,從來沒有人看出他爽朗外表下的真實感受。

  「有皇上在身邊,你策馬奔馳時得顧慮到不能快過皇上;拉弓射獵時也得處處提防,準頭不能勝過皇上;騎射之外還得隨時留意諸王貝勒的反應,以免鋒頭太健,遭人紅眼。我看了都覺得好累、好苦。」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思麟把頭深埋在她頸窩,一語不發,閉眼緊緊摟著她。這扇心門恐怕再也關不住,就要被她纖細雪白的柔荑輕輕推開了。

  好累、好苦……有誰曾看出他自從討伐西北回京後這曾最深的感受?他寧可重回沒有錦衣玉食的邊關,沒有歌舞昇平的戰場。那裡沒有京師複雜的人際關係、似敵似友的交情,不必時時察言觀色、謹言慎行,以防暗中樹敵。鋒芒不可太露,反應需要機伶,在這個表面安和樂利的京城中,有太多太多他厭惡作嘔的暗盤操控。

  做人要矛盾,才能自在生活。做事要沒有原則,才能任何狀況都遊刃有餘,不如放浪形骸、把酒高歌算了。否則一隻慵懶無神的困獸,該如何排遣精神上的累、心裡頭的苦?

  撤官也罷,罰銀也罷,一切都隨他人左右吧!

  「所以……我對不起你,思麟。」

  「為什麼?」他忽然回神,抬眼望她。

  「我一直以為……你這幾天是因為被降罪而沮喪的躲起來,所以我……我偷偷的拜託人出面澄清你被告貪功瀆職的事。」

  「你拜託人出面澄清?」思麟好笑的捉著她兩邊肩頭。看她縮著脖子怯懦的眼神,好象做錯事跑來自首領罪的小孩。「你拜託誰?」

  「我……」他到底是在開心暗笑,還是打算重重處罰她而冷笑?「我捎信託費英東和赫蘭泰。因為他們和你同在一個戰場打打殺殺,應該最清楚你並沒有做被人誣陷的那種……那種撿現成便宜的事。」

  聰明的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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