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京 > 窗邊寶貝 >
二十九


  「坐。」

  助理小姐端進方才指定的咖啡,恭敬伺候,不時情不自禁地多瞄安陽兩眼,覬覦他令人臉紅心跳的奇異魅力。

  「關於樂樂搬回您那裡住的事──」

  「你打算怎麼處置?」她淡雅而不著痕跡地堵住他的致歉。

  「當然是接回我那裡去。」

  「這樣做,問題還是沒有獲得解決。」被冷落的小人兒隨時會跑回老家去。

  「我最近事情太多,才會疏於關照她。」

  「只要有空,什麼人都可以把該做的事處理好。差別只在於真正有本事的人,連在最忙的時候都能把每個細節照料到。」

  所以這不是時間問題,而是能力問題。

  安陽雙眉深鎖,垂睇自己傾身交握的雙手。

  「我必須向您坦誠,我在處理關於人的事情上,一直有障礙。」

  「那你還真是娶對人了。」

  她莫名逸出的咯咯輕笑令他調起冷眸,難以辨識這位精幹嫵媚的丈母娘究竟是敵是友。

  她淺啜咖啡,靠入沙發神遊好一陣子,心思縹緲。

  「我剛嫁給康爸爸的時候,也是為同樣的問題折騰了好久,大概到老大生下來之後才有了轉機,不然我們可能早就鬧離婚。你和樂樂現在也不過分居而已,情況還不壞。」

  如果這是諷刺,他很佩服丈母娘功力的高明,但他目前沒這心情。

  「請問您當時和爸爸的問題是……」

  「他是個夢想家,整個人的生活態度都太理想化、太樂觀。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康家富不過三代,偏偏他就是這個第三代。跟他這種滿懷夢想的大少爺結婚,幾乎是他在天天作夢,我在時時盤算,替他買單。」

  這的確和他跟樂樂的情況雷同。

  「我受不了這種完全沒有長遠計畫的生活,完全不按部就班的步調。我要有確實的定期存款、固定的收入、正常的作息、長期的保險和投資,他沒有一項做得到。可是,只有一樣,我做不到而他卻做得到。」

  他極力壓抑的迫切,閃動在他偽裝冷靜的雙瞳中。

  她苦澀一笑,明白那種心情。

  「他活得比我快樂。」

  這一句淡淡地,卻深深地刺痛了他的靈魂。他很想輕蔑地回答,快樂算得了什麼,卻發覺自己的生活已經緊繃到連擠出一個笑容都做不到。

  「爸爸過世前是做什麼的?」

  「他是教會的傳道人。」康媽媽無奈聳肩。「我連到現在都還搞不清這到底算什麼職位。有講道和傳教的責任,卻沒有牧師或長老的頭銜。事情做得不比人少,地位卻不比人高,好象每個人都是他的老闆,誰都可以對他下命令、發表高見。」

  他眯起冷眼。「那裡不是教會嗎?」

  「是教會,不是天堂。」她癱靠椅背,環胸咧開明豔笑容。「所以你在社會上碰到的問題,教會裡也會有。只要有人在的地方,就會有人的問題。」

  「但是樂樂似乎很擅長跟人相處。」毫無問題。

  「她這點跟她爸爸一模一樣。」笑容逐漸轉為深邃的無奈。「她從小就跟爸爸比較親,一天到晚粘在一起。爸爸疼她愛她寵她陪她,只要是她想要的全都買給她。」

  「錢卻是您在賺、您在付?」

  「錢我付得起,可有很多錢買不到的,自她爸爸過世之後,我就不知道該怎麼給她了。」

  感情與關懷這類東西,太抽象,太主觀,沒有一個放諸四海皆准的執行程序可循。

  「樂樂雖然是我生的,老實說,我對這個女兒,自己也是一知半解。她很少拿自己的事煩我,所以我也一直以為她沒什麼煩惱,卻又常常被她突來的舉動嚇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例如,她退出歐洲鋼琴大賽的事,和她跟你結婚的事。」

  安陽靜得懾人。冷冷地,隱藏自己對樂樂這方面瞭解的一片空白。

  忽然一陣細微的響聲拋來,他反射性地快手一抓:一串鑰匙。

  「幫我個忙。在我到家之前,把你家的寶貝搬回去吧。」

  他同意。已經豁出去地忍痛請了半天假,就非得把這事搞定。

  安陽前腳才走,這層狀似氣質優雅的行政部門立即陷入狂熱的喧鬧中。

  「康姊,你的女婿怎麼這麼帥?」

  「我還以為他是下一季宣傳廣告的模特兒!」

  「怎麼會是康姊的女婿呢?」

  眾家娘子惋惜哀叫。心動的刹那,也是心碎的開始。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