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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所有的壁面,都是粗礪的白牆,地面也是罕見的大塊磚面。明明是一般住戶的國民格局,他的客廳玄關卻有一大片白牆拱門。整個家泛著月色的光,卻精巧設計得見不著一盞燈。

  她去過類似的地方,是爸爸帶她去的,那裡叫做西班牙。

  「這個給你,自己挑。你在這裡隨便逛,我到樓上的廚房去忙。」

  「廚房在樓上?」樓上不是頂樓陽臺嗎?

  「沒聽過違章建築?」他淡然卸下西裝外套和領帶。

  「聽過啊。」而且臺北每家每戶都違建,不違建的不是沒錢蓋,就是怪胎。「可是我沒聽說過有人把廚房蓋到另一層樓去。」

  「避免油煙。」

  「喔。」這樣灑脫的格局,的確不宜沾染人間煙火。

  他迅速換個衣服就出門去,到樓上洗手做羹湯。她還在恍神狀態中,到處飄蕩。哇……他的廁所好漂亮,一方方精美的進口小花磚,大塊原石挖出來的天然盥洗台,一柱又細又長的問號型黃金水管,靜靜傾流細膩的水柱。

  昏黃的燈光,像溫暖的爐火,幾乎可以幻想木柴燃燒迸裂的細微聲響。

  她像個跑錯攝影棚的傻蛋。一出五樓,是擁擠嘈雜的臺北;一進門,就像掉到西班牙的某戶人家中。

  安陽家除了大門,整個房子都沒有門,全都只用拱頂做區隔。她逛來逛去,毫無阻攔。他有好多又厚又大的書,一層層地架在嵌入壁面的木板上。這麼厚實的原木,八成是進口的。那她就想不通他客廳那張大得驚人的矮木桌,是怎麼運進臺灣了。

  好香的木頭味,好安靜的家。

  當她打開剛剛安陽交給她的便利商店塑料袋,不覺呆怔。一袋子的QOO,各種口味都有。

  他到底是怎麼樣的人?

  樂樂倒入柔軟的碩大皮椅內,懶懶啜著葡萄口味的果汁。

  好吧,偷偷卸除防備來想,她是有一滴滴被安陽吸引。撇除初次見到他的驚豔不算──他實在性格得令女性同胞們酣然歎息。他的沉深老練,穩重得教人好有安全感。

  她早被親朋好友們介紹過一堆對象,卻沒有一個像他這樣,傲慢到令她鬥志大發,不扳倒他,她人就不爽。可是安陽說得也對,他有什麼地方得罪到她嗎?為什麼要給他這種差別待遇?

  唔……她滿懷愧疚地癱在椅上咬吸管。其實他冷血歸冷血,該體貼的地方又做得很細膩。不像那些努力阿諛、賣弄殷勤的小夥子,擺明瞭對你好不過是為了把你弄到手而已,短線操作的客套。

  遺憾的是,他好象對她沒什麼感覺。

  安先生,你該不會對我有意思吧?

  哎,枉費她拋出這麼漂亮的風向球,對方的響應卻是「公事公辦」。幸好她也沒有表態得太明顯,被他潑了這桶冷水也不至於太丟臉。

  呵啊……他什麼時候才會忙完啊?困死了。

  他家好乾淨,連這樣臨時帶客人來訪都沒問題。還是,他常常帶人來家裡?

  是男的客人,還是女的?

  安陽對他們,也是這樣細心伺候嗎?

  迷迷糊糊中,她被安靜的報紙翻閱聲吵醒,揉著眼睛咕噥爬起時,楞到趕快再用力揉眼睛。

  「醒了?」他微微移開展在眼前的報紙,蹙眉望著對面沙發上的呆娃。

  「安陽?」

  「你睡傻了是不是?」

  不會吧?

  「醒了就跟我上樓去吃飯。」他邊迭整報紙挾入腋下,邊撈過一雙拖鞋擱往她腳邊。「鞋子換下來,吃飯時輕鬆一點。」

  換下那雙小小的高跟鞋,也沒什麼放鬆效果,她早就緊張得像快繃斷的橡皮筋。

  怎麼她才眯一下,安陽就變了樣?

  他一身寬鬆的套頭毛衣,每根毛線差不多跟她小指頭一樣粗。老舊而合身的褪色牛仔褲,悠閒包裹著結實修長的腿肌。卸下隱形眼鏡的他,高挺鼻樑架著金邊眼鏡。不需要刻意平整打理的鬈髮,隨性地散亂著以手爬梳的模樣,狂放不羈,像個被放逐天際的叛逆藝術家。

  怎麼會這樣?為什麼一覺醒來,安陽就魅力增幅百萬倍,由貧乏的上班族變身為落拓的陽剛男子漢?

  不可以!她對貝多芬型的男人毫無抵抗力呀,她這下豈不就輸給他了?

  「我已經打電話跟你家人報備過,等吃完飯就送你回去。」畢竟現在都快十一點,若不報備,恐怕就要報警了。

  待他領人上樓來,正奇怪這驕蠻丫頭怎麼這麼乖巧文靜,就被她突然爆出的尖叫擊倒。

  「好漂亮!你怎麼會把頂樓弄成這樣?」

  頂樓有一半的空間是露天平臺,另一半建成室內的廚房與餐廳,以透明鋁門窗為大片牆面,讓屋頂的爬藤垂掛蔓延,形成翠綠的掛簾。

  「我要在這邊吃!在這邊吃啦……」她巴在露天的白色鐵桌上嚶嚀撒賴,只差沒跺腳嬌吟。

  他沒轍,只好把熱好的東西一一由室內搬到室外。

  「安陽,可不可以開這個?」她好期待好興奮好諂媚地偎在歐式街燈旁。

  「我那盞街燈只是裝飾品。」

  「騙人,明明有電線。」她指著隱藏式的電線接座嘟嘴。

  她到底是來吃飯,還是來玩辦家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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