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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可是沒事幹哪。」她才不要當富貴米蟲。「我又不會泰文,在這裡也不知道能發展什麼,感覺很……不好受。」

  「你可以執行你先前來這裡時的偉大構想。」他懶懶地以指背摩掌著焦急的臉蛋,眯眼凝娣她濕發黏在微汗額畔的模樣。

  「別再取笑我了。」她那時傻傻作的大頭夢,想來自己都覺得丟臉。

  「我沒在笑你,是你在取笑自己。」

  「可是你願意嗎?你真的願意嗎?跟我一起背個十年二十年的房貸,住在連車位也沒有的小公寓?」她從來就不是在開玩笑。「你真的懂我在說什麼嗎?」

  他懂,但不說,卻問:「你說的是什麼?」

  她豁出去地正要說出口,卻卡在喉頭,瞠著大眼與他近距離對視,幾度抿嘴咽喉再開口,還是沒有聲音。杏眼圓睜,惶惶無措,像是搞不懂怎麼會這樣,勇氣似乎突然全卡在喉嚨。超尷尬。

  楊卻還在等她的答案!他在看,看她的細微反應。她也看見他在暗暗轉變的眼神,一種難以察覺的詭譎色澤。她解讀不出來,這其中傳達的信息,是正面的,還是已經淪入負面狀態。

  心跳急促,強猛而躁動,幾乎要跳出她的喉嚨替她呐喊。血液也在奔流,像是迫切地要尋找出口,轟然渲泄。她全身所有的細胞都在跳躍,催逼著她,快點、快點!逼得她整個人都隱隱顫抖,再憋下去就要爆發什麼似的。

  就講吧!什麼都跟他講明,她再也不要承受這種遊移不定。

  「楊,我的意思是!」

  他額頭微微前傾,鷹眼更顯銳利,專注偵測。

  姿勢變了,他的姿勢變了!

  「我、我是說,」獰地,肢體語言的辨別機制迅速接掌她的大腦,下達指令,作出特訓反應。「哎喲,我的意思是,臺灣現在的景氣糟到不行,我不能不早點做打算呀。」

  她的話鋒急轉,順勢莫可奈何地來個長歎,一舉收攏先前七零八落的表達。「我還沒被Eugene 找上的時候,雖然有工作,可是社會新鮮人的收入實在供不起我在外頭生活,所以照樣吃家裡住家裡的,一天到晚聽我爸叨念什麼我家簡直是遊民收容所,收容我這只大米蟲。之前是嫌我大學畢業後一直找不到工作,找到了又嫌我找的是什麼低收入工作,乾脆去作義工算了。不管我做什麼,他都有得念。」

  煩死了,再也不想寄他籬下。

  「所以啦,我得想清楚自己下一步該怎麼走。」她聳肩挑眉,一派俏皮,不同於方才的迫切緊繃。「畢竟事情就像你先前所說的,我已經不能冀望自己還能從Eugene 那兒拿到多少酬勞。那麼,我回臺灣等於又回到自己原先的米蟲狀態。怎麼辦咧?」

  他瞪著她,並未隨著她的演技起舞。

  「你這次要去哪裡?」

  「倫敦。」

  她一怔。「怎麼會是倫敦?」

  「你不是很會探人隱私嗎,怎會不知道我從不由家鄉直飛任務地點的習慣?」

  他的輕噱,感覺很怪,不太像是平常跟她悠游自在的嬉鬧,比較像是……

  「不過這次除了要到倫敦轉機,我會在那裡順便跟Eugene 談你的合約問題。」

  「還沒搞定嗎?」

  「是,小的不才,沒你這本領,動動嘴巴就以為凡事都能搞定。」她警覺地收斂自己的故作瀟灑。楊看似在椰愉她、逗著她玩,實則不然。他是真的在不爽,甚至有點懶得再跟她談的意味。為什麼?

  他在不爽什麼?

  「楊,其實我對合約的事,並不——」

  「你要談合約?好啊,來談吧。」他伸臂推離她,淡然整頓自己的衣裝。

  不是!她並沒有意思要談合約,她想談的是——

  「簡單來說,你和Eugene 簽的合約不太尋常。我是以一般合約的標準模式來處理,替你找脫身之道。也因為這樣才發現,你簽的是一份怪異的合約。」

  他起身拍拍身後草屑,步往車庫方向。

  「Eugene 的合約向來是天羅地網式的伽鎖,一旦掉進去了,最好的處理方法就是認命。如果硬要跟他對著幹,無妨,他閑閑養了一堆律師,大可跟你玩官司遊戲,耗上個十年八年也無所謂,反正也花不到他一根小指頭的力氣。但是當事人不見得有這個本錢,長年耗下來,對金錢和精神上都是沉重的折磨。而且,沒有勝算。」

  因為Eugene 要的,不是輸贏,而是要當事人從此不好過。唯一出路,只有回到他的網羅裡。

  「我無所謂……」她急急在後頭追趕,同時沿路拉整身上的凌亂,細跟涼鞋卻陷入一處軟草皮,害她連忙赤著一隻腳回頭穿鞋,還得顧著趕緊跟大步遠去的身影澄清,焦頭爛額。「我在乎的重點並不是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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