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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她站在窗外,只聽見裴伯母哀哀切切的哭道:「……我苦命的容謙啊,你為什麼就不肯聽娘的話,為什麼這麼傻?叫你別再管隋家的事,你為什麼不聽?如今落得這樣的下場,你叫娘將來要靠哪一個啊?」

  隋緣在外面聽得冷汗直下,雙手緊緊抱在胸前還是忍不住發顫。

  我害死了容謙哥哥,還有什麼臉見裴伯母?正當她在外面猶自驚惶時,卻正好見一位年輕清秀的姑娘攙著裴母走出來,三人猛然照面,俱是一愣。

  「裴伯母……」

  裴母絕然別過頭去,不發一言,抹了淚,仍繼續往外走。

  「裴伯母。」隋緣上前拉著裴母,跪下哭道。「裴伯母,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容謙哥哥,都是我的錯,您不要怪容謙哥哥,將來我會替容謙哥哥孝敬您,一輩子侍奉您……」

  「不用了。」裴母收了淚,冷然道:「這是容謙他自己的錯,是他傻,自找的,怪不得別人。我不知道他是鬼迷了心竅,還是得了你們隋家什麼好處?偏要這樣為你們賣命才行!」她恨聲道。「當日你遠嫁京城,何等風光,而他呢?他卻在你爹的大牢裡忍受寂寞痛苦,那時你可曾想過他?後來王府出了事,人人避之唯恐不及,是他出來想辦法替你盡人子之孝,為王爺王妃發喪送靈,那時你又在哪裡?還有那龍盛榮為了上次的事,帶著人來打傷容謙,砸了藥鋪,這我也認了。我不明白的是,容謙他為你付出那麼多,只換來那麼多苦頭,為什麼還是執迷不悟?為什麼那麼傻!非要等如今賠上了自個兒一條命才肯罷休。」裴母泫然道。「是我命苦,生了這個不孝子,叫我白髮人送黑髮人,是我命苦,我還能怪誰呢!」

  隋緣聽了這些話,心痛如絞,只能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哭道:「裴伯母,求您別這樣說,是緣兒不好,我不該回來的,是我的錯,是我該死,求求您別怪容謙哥哥,他在地下也會不安心的,求求您……」

  「你求我!那我又該去求誰?這會兒你說什麼都已經太遲了。」裴伯母用力甩開了她的手,向身旁的女孩子說道:「小蘋,我們走!」

  小蘋幽怨地看了隋緣一眼,說道:「姨媽,您別太難過了。咱們回去吧!」

  姨媽?原來她就是甄表妹。

  隋緣仍是癡癡地跪在地上,看著她們倆一老一少漸行漸遠的身影消失在長廊的盡頭。她此時傷痛過甚,反而連哭都哭不出來,所有的悲憤後悔全糾結於心。

  她喃喃說道:「容謙哥哥,你娘說得沒錯,你真是太傻了,那時你若肯娶了甄表妹,現在不就什麼事都沒了嗎……你真是太傻了……連我也覺得你好傻,不值得的……」

  這幾天,隋緣靜下心來,自行運氣調養,待她覺得自己可以上路了,便向性真大師告別,決定明兒個一早就出發上京。

  「你真的可以上路了嗎?」性真大師關切道。「你現在身負重任,可千萬別逞強啊!」

  隋緣搖搖頭。「大師您放心好了,我沒問題的。」

  她離開大師禪房,自然又往停靈的房裡走去。

  一旁有些許冥紙還未燒完,便向燭臺取了火,蹲了下來,將一張張冥紙放進供紙的火盆裡。

  「容謙哥哥,我來跟你說一聲,明兒個一早我就要走了,雖然我也不想離開你,可是我若不去,你一定會生氣的,是不是?」隋緣輕聲說道。「容謙哥哥,事到如今,我想,即使是一向心平氣和的你,必也是怨我至極,怨我大冒失了。如果我再小心一點就好了,是不?」

  隋緣怔怔的望著火盆,聲若遊絲,像說給自己聽或是鬼魂聽一樣。「你看,我說的沒錯吧!老天爺終究是不肯成全咱們……我好後悔,每天都在想,如果我當日束手讓刑部捉住,就地正法,也不至於造成今天無可彌補的傷害,你還好好的活著,而且這會兒我也可以跟爹娘在一塊兒了,豈不甚好……我原本就不該回來的……容謙哥哥,你在九泉之下看清這些緣由之後,一定也是後悔莫及吧……你恨我嗎?我那一劍將你刺得那麼深,一定很疼吧?緣兒不是故意的,倘若他日咱們陰世裡相見,你還會像往常一樣再原諒我嗎?」

  此時夜深人靜,萬籟俱寂,耳中只聽見風聲忽忽颯颯地穿堂而過,滿園作響。忽然風勢一猛,吹開了門,霎時將火盆裡的灰燼吹卷起來,像一團黑色的雪花,在眼前飛舞,然後緩緩飄落。

  「是你回來了嗎?」她抬眼看著屋裡飄散的冥紙灰。「你放心,我會聽你的話,把信送進京裡。然後就馬上回來,將我欠你的情還清,為我的過錯贖罪……」她含著淚,微微一笑,說道:「到時咱們就再也不會分開了,永遠廝守在一塊,可好?你等等我……」

  次日一早,隋緣便出發往京城去。一路上雖然多次見到官府要緝拿她的告示,但她換了男裝,行腳間又是來去匆匆,所以倒也沒引起別人注意。

  這封密函該如何呈到皇上面前呢?當她再度重回京城時,首要便是面對這個難題。

  最後隋緣想到可以求助於父親舊友,也是目前執掌刑部大權的邱尚書,邱原亭。她思索著,不如直接到刑部去注案;再將這封信交給邱伯父,說明緣由,應該就沒事了。

  況且這件案子本就是由刑部處理,並不須各部會辦,也不怕擔心中間會牽扯上魏相國的人,只消請邱伯伯將這個證物轉呈皇上,真相就能大白。

  於是她便直接往刑部去。

  「我是隋緣,想求見尚書大人。」她冷冷說道。

  刑部的守衛見通緝多日的欽犯自投羅網,又驚又喜,連忙將她圍住,嚴陣以待。

  其中一名領頭的侍衛卓勇,喝道:「拿下!」

  「慢著。」隋緣道。「我要先見邱大人面。煩請各位差爺代為轉告一聲。」

  卓勇冷笑道:「你以為你是誰,咱們邱大人是你說想見就可以見的嗎?你還是少耍花招,乖乖束手就擒吧!」

  隋緣正眼也不瞧他一眼。「我要見邱大人,自有我的道理,若是無緣無故,我又何必千里迢迢的跑到這兒來送死呢!」她撇撇嘴角冷笑道。「倒是你,不過是一個小小帶刀侍衛,也敢在這兒蘑菇囉嗦,要是誤了我的大事,你有幾個腦袋?你擔待得起嗎?」

  卓勇被她搶白一頓,本欲發作,但一想她說的也有道理,也許她真有什麼重要的事也說不定,而且看她那股氣勢,好像不聽也不行。於是只得暫且忍了下來。哼了一聲,進去將此事報告給邱大人知。

  「你是說隋緣自己來投案!」邱尚書意外。「可抓起來了沒?」

  「她現在人就在大堂上,而且她說要見大人您。所以屬下們暫時沒有輕舉妄動。」卓勇答道。

  邱尚書奇道:「她要見我?」他沉吟。「有沒有說是什麼事?」

  「沒有,只說是很重要的事。」

  「好吧,那我就出去見見,旦看她有什麼要說的?」才走兩步,又忙回頭說道:「多派些人守在附近,上回常統領沒逮到她,連我也挨了魏相國好一頓排頭,這回可千萬別再讓她給跑了,知道嗎?」

  「是。屬下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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