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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注意到一時脫了韁的心,他眉目輕斂,收住了情緒。

  「你叫什麼名字?」鬧了大半天,他連這小蝌蚪的名兒都還不知道。

  「裙兒。」看在他對她還可以的分上,她慷慨地閨名大放送。「羅裙兒。」

  挺隨便也挺怪的名字。「想吃東西嗎?」

  她低頭摸摸肚子,果然有點餓了。

  「吃什麼?」不放過任何椰榆她的機會,他道。「黃魚水餃?鮮鮑燴飯?」

  她拒絕被人有意或無意地調侃。「清粥小菜就好。」

  中午的飯菜好是好,但又是魚又是肉的,狂吃一頓,胃袋都要鬧意見了,不吃點清淡的粥食慰撫一下怎麼行?

  一陣張羅,小二很快地端上夜宵,氣氛一片寧靜。

  饒是裙兒神經線如此之大條的小蝌蚪,也可以感覺到一絲奇妙——

  他們今天才在街頭認識。

  認識的時候,氣氛可談不上融洽,還暗中較勁得你吐血、我槌心肝。

  她差點被韓銳盟氣個半死,看來他也不勝其擾。

  然後,星星出來了、月亮出來了,他們居然和和氣氣地同桌共食。

  命運的安排真是奇妙!

  「呃。」盤底朝天后,她滿意地咋咋舌。「吃得真飽。」

  「有力氣了?」韓銳盟慢務斯理地放下碗碟。「那好,開始吧!」

  「開始什麼?」裙兒心裡打了個突。

  夜兒都深了呢,這只會是一天的「結束」。他想「開始」什麼?

  不會是因為今天在醉迷樓裡丟下一袋錢,就要她今晚侍寢吧?

  她想過,要是遇到這種事,是要以死護衛清白的。可是現在肚子填飽飽、眼皮又重重的,她只覺得人生希望無窮,叫她怎麼捨得咬舌自盡?

  書上頭有寫: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生命與貞操,真叫人為難啊。

  她那些因為所以、然後如此的沙盤推演,在小小的臉蛋上表露無遺。

  「放心,我對一把骨頭沒興趣。」他懶洋洋,一副輕蔑她天生麗質的模樣。

  圓圓的黑眸眯起,是發脾氣前的徵兆。「一把骨頭?」

  「我曾經以為你胸懷波瀾,還有過一絲絲興趣。」他遺憾地搖搖頭。「誰知道三錠金元寶掉了之後,你的『波瀾』就變成『漣漪』了,原來那都是『撐』來的。」

  他搖頭歎氣的模樣,像有無限同情與唏噓。

  「反正我也不屑讓你感興趣!」她氣炸了,他好無禮!

  「是嗎?閒話到此結束。」韓銳盟慵懶的神情一收,銳芒盡現。「開始檢討。」

  咦?他這肅穆的模樣,好像老夫子,讓她想上前去,幫他推出豬鼻子。

  「要檢討什麼?」無意中的撒嬌,使她的話變得軟呼呼。「敢情你還遵守『吾日三省吾身』的老規矩?」

  雖然韓銳盟優閒適意,一旦他認真起來,悍然的神色卻是凜不可犯。

  「過來說清楚,對於今天所發生的事,你有什麼感想?」森森寒眸盯著她,早就打定主意,小蝌蚪不教學不了乖。

  「感想?」裙兒歪著頭,很困惑。

  冷厲地睇著她,韓銳盟也不明白,自已為何會為她耗去一天的時間。

  要事在身、分秒必爭,原本他只打算在醉迷樓裡略作歇息,便要繼續上路,卻沒想到會在門口遇上她。

  這個小女人頑固的性子,令他印象太深刻。也不曉得她是打哪口水井遊出來的小蝌蚪,全然不合眼下受足禮數束縛的女子,反而離譜得可以。

  他是曾經看走了眼,以為她打腫臉充胖子,所以在她進入醉迷樓之前,千方百計想要阻止,但是她愈來愈激不得的個性,讓他幾乎不必思考,就下了決定給她一個教訓。

  她的遭遇奇情頗多,從來也沒聽說誰摔了跤、沾馬糞還丟銀兩的,她算大江南北頭一號的奇人異士,於是他理所當然地以為,這是天神也想點化她的旨意。

  他決定袖手旁觀,非要嚇得她好好學乖不可,知道她被帶上尋春院拍賣,延著到了最後一刻才去救她。

  不明白為什麼,他從來不曾如此關心過一個小女人,但他們之間就像在冥冥中有著牽繫,忍不住就是想管她一管。

  「我應該要有什麼感想?」裙兒轉不了彎的腦子,實在想不出個所以然來。「這是我正式來到江湖的第一天。」之前幾乎都走在荒地,那不能算數。「要說感想嘛,那就是……江湖很熱鬧?」

  「熱鬧?」吸氣岔道,韓銳盟差點因為不信人腦如此駑鈍而暴咳。

  「那……江湖很好玩?」她繼續玩猜猜樂,樂天的性子早就把白天的事情收為記憶的一頁,等著很老很老的時候再來翻閱。

  「好玩?」幸而他內功精純,不然一定吐血吐到死。「要不要再來一次?」

  她在考慮,她真的歪著頭在、考、慮!

  韓銳盟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覺得氣定神閑困難無比。他向來波濤不動心,但一個無關無系的小女人,她的漿糊腦居然讓他覺得快要窒息!

  他把裙兒拎起來,眼神很嚴酷。「你不覺得,一個姑娘家帶著大把錢財在外頭行走,又一副闊氣鄉巴佬的樣子,是一件很危險的事。

  「覺得覺得。」在他的瞪視之下,裙兒什麼罪都招認了。

  「那你還不知收斂?」虎眼一瞪,氣溫驟降。

  「剛闖江湖的人,難免會比較呆。「惡人無膽的她,謙遜無比地為自己開罪。

  哎呀,別生氣嘛!他的臉色好可怕哦。如果他是在發怒,那怒氣未免也太冷了,別人家生氣不是都發怒「火」嗎?為何他獨獨是噴碎冰來凍她?

  「此外,你的性子蹦蹦跳,禁不起三言兩語,行走江湖,吃的虧絕對比你的漿糊腦想得到的還多。」

  裙兒自認不能明白韓銳盟複雜難言的大腦思緒,所以格外仔細地擷取他語中的訊息。

  然後,她發現她所聽到的是——「今天從頭到尾,都是你故意激我的?」他惡劣的程度簡直難以形容,裙兒氣憤地瞪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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