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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千帆覺得熱氣慢慢地從脖子往上沖,她慌亂地垂下眼。

  很奇怪,自從她發現程驛笑起來很好看之後,就變得很愛看他,而且每次見到他時,都讓她有種安全感。有時候工作做到一半,她總是會不自覺抬起頭來尋找他的身影,找著了才覺得心安了下來。

  程驛不是沒看見千帆泛紅的臉頰,但他選擇了假裝沒看見;他也不是沒注意到千帆最近的眼神老愛繞著他轉,他之所以假裝不知道,是因為他不曉得該怎麼辦。

  該死!他不想承認自己這麼無能,但他就是拿她沒轍。

  程驛的底限是承認自己喜歡看千帆、很注意她,他是不想束縛自己受她影響的心,但他不認為這能構成什麼驚天動地的感情。

  而千帆,那就更扯了,她只是找他、看他、追逐他,她的眼神純潔得可以,想必她沒想過他們之間能產生如何轟轟烈烈的火花。

  所以,該怎麼辦?

  任何行動都是為了因應某事而生。問題是,他們現在什麼事都沒發生……他該為這種曖昧不明的情形做些什麼?

  「如果一時整理不完的話,明天再做也沒差。」程驛打破變得繃緊的沉默氣氛。「我的工作已經告一個段落了。」「哦。」千帆收拾著手中的資料。「程驛,你是做什麼工作,為什麼幾乎每天都在家?」

  「我是做地產的。『皇達地產』聽過吧?」程驛見她點點頭,滿意不已。千帆連他的跑車是大名鼎鼎的「捷豹」都認不出來了,居然知道皇達地產,可見程家事業的大名真是如雷貫耳。「我是『皇達地產』主席程達夫的第四子。」

  原來他的家世背景這麼優秀,怪不得住這麼棒的好房子。千帆想起初來乍到時,面對著歸雁別墅那種驚詫的心情,當時她猜自己闖進一位董事長家,雖不中,亦不遠矣。

  「哦。」她沒對程驛的背景表示任何意見,仍勤快地將散亂的活頁資料夾進檔案夾裡。

  「我現在擔任地產中間人的工作,幫皇達地產收購地皮。」

  「什麼是中間人?」

  見她還是不懂,程驛再解釋。「舉例來說,有時候要收購的土地面積太大,分屬許多擁有人,中間人的工作就是一一造訪這些人,提供合理的價格,勸服他們把土地賣給皇達地產。」

  「這件事很難嗎?」千帆問。為他工作的這些日子以來,看他時時濃眉緊蹙,有時一天的飯局就多達早餐、上午茶、午餐、下午茶、晚餐、消夜六頓,就直覺這工作不是口頭說說那麼簡單。

  「不是很難,但障礙頻多。」他分析道:「有時候收購面積廣達數甲,這塊地皮有些部分是位居核心或關鍵位置,也許少了那一塊,整塊地皮就沒有利用價值。所以通常那個地點的主人,會把他的價格開得很高,或者臨到交易之際,才反口要更多的錢。」

  「那就等到把其他的地皮都搞定了,再回來對付他嘛。」千帆涉世未深,想法天真地道。

  「到那個時候,他就更有理由飆漲價錢了。」程驛的臉色有些陰鬱。

  他在這一點上,可是栽過不少次啊。

  「對了。」千帆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你既然為皇達地產做事,為什麼沒到那裡去上班,要待在家裡呢?」

  千帆此言,真的是問到程驛的痛處了。

  誰說他不去?他是不能去啊!

  程驛想起老爸老是把他當作是皇達地產的洪水猛獸,他一去皇達本部好像就會搞垮皇達地產似的,就不禁氣惱。其實,他也很有運籌帷幄的本事啊,只是每次他出馬,都剛好遇上一些不肖賣主,老是想哄抬價格,他若不拒絕,難道還任他們予取予求、當他是冤大頭不成?

  這是一段很長的故事,要講給千帆聽,還挺耗時的。程驛張口欲答時,書房的電話突然響了。

  程驛順手接了過來。「我是程驛。」

  「啊你好,偶素台中美術館那邊的王太太啦。」電話那頭傳來臺灣國語,不時客氣地嘿嘿笑。

  「你好。」程驛滿臉風暴,他幾乎可以猜到她這時打電話來所為何事,他已經有過太多次經驗了。

  王太太,也是他這次收購行動的地主之一。她的土地,正好就位在收購的十二甲土地的邊角地帶,面積不大,不過少了那一塊,根據法律規定,主題樂園是不能動工的。

  程驛先發制人。「王太太,你沒忘記明天下午要簽約吧?」

  「啊,我就是想跟你說這件事。我的那塊地,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用再多一點的錢來買?」王太太貪心地說。「剛才『廣儷地產』的人來過,跟我們說,如果我們把地賣給他,他可以給我們每戶多一百萬的錢……」

  該死的廣儷地產,老是跟皇達地產搶生意!

  程驛眉心一蹙,就要發作,可是一看到千帆兩眼發直地瞪著他猛烈起伏的胸膛,露出害怕的模樣,便努力按下怒氣。

  他不想嚇著小不隆咚的她!

  他用盡生平最和氣的語氣,對這個該死一百遍的貪心婦人道:「王太太,請你不要凡事往錢看。在我們的交易中,還包括了皇達地產會幫你們一家找到適合居住的房子,再將房價壓低兩成,你得到的優惠可不只一百萬。」

  這個王太太,說什麼要學孟母三遷,讓她兒子耳濡目染,硬是要找位在台中一中附近的房子,之前還差點讓他忙翻了。

  現在幾乎大事底定,房子也找到了,她才在那裡亂吼亂叫,推三阻四,這教他如何能不生氣。

  「啊這個我知道。我沒老公,我兒子又沒爸爸,我們很可憐,難免想要多一點錢在身邊……」

  「要錢可以,除非你不要那個房子!」程驛的語氣開始轉為強硬。

  「我可不可以錢也要、房子也要?」電話那頭,王太太涎著臉問。

  「不可以!」他說一不二,沒有轉圜的餘地。

  「那我可能暫時不能簽約了。」王太太故意恐嚇一下程驛,看他會不會「知錯能改」。

  程家人哪會隨便任人擺佈?

  哼,門兒都沒有!

  「隨便你,死八婆,都拿去賣給廣儷地產好了!」程驛對著電話狂吼,然後使勁摔下話筒。

  千帆差點被這震耳欲聾的咆哮聲給嚇昏了。是她的錯覺嗎?她怎麼覺得整座歸雁別墅都是程驛憤怒的回音?「程先生……」雖然喊「程驛」已經喊慣了,但是每次程驛一發怒,千帆還是會緊張不已,胃部微微抽痛,直覺地喊他「程先生」。

  程驛憤怒地踩重腳步,回到書桌後重重坐下,頭微仰,瞪住天花板,無法控制自己的怒氣。

  為什麼有些人就是這麼討厭,特別是窮人?

  為什麼給了窮人一塊錢,他們就會開始貪求起另一塊錢,而不顧之前的承諾?

  每次都是這樣,把自己的土地想得多麼重要,拿要賣不賣來當作要脅他的條件,從不想想市價、不想想他開出來的條件已經很優渥,更沒有一點商業道德,就只會向錢看齊!

  還有,該死的廣儷地產,為何老是跟皇達地產過不去?皇達地產相准哪塊地,他們就來搶,這已經不是頭一次了。在商場上,要賺錢就要搶客戶、搶資源沒錯,但他們幹麼三番兩次找他當上皇達地產的替死鬼?倒霉死了!

  程驛愈想愈氣,整個人散發出騰騰的殺氣。

  千帆看他這樣,全身肌肉僨起,額上青筋爆跳,好像隨時要一掌拍碎桌子,就想躲開,但心中卻有個更強烈的聲音,要她上前去安撫程驛。她直覺地知道,程驛需要的不是旁人畏畏縮縮地逃走,而是瞭解的勸慰。

  千帆走上前去,朝程驛伸出一隻撫慰的溫暖小手。她的動作,讓程驛胸臆之間的熊熊烈火緩緩地熄滅,他將仰著的頭轉正,認真的眼神一瞬也不瞬地吞沒千帆,慢慢地遞出他的巨掌,迎接千帆傳遞過來的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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